将作大匠在与皇帝仪事。
郑思危报了讯,齐凌忙中还是宣了他过去。
郑思危奉上那封囊书。
皇帝面前的案上摆着山川舆图,将作大匠还在说话,他往后稍却上身,在案底展开绢书飞速扫掠了一眼。
只一眼,复正襟危坐。
须臾,似不确定一样的,又在袖底展开那书扫视后半截。
“陛下?”将作大匠以为有军机要事,意图先退。
齐凌摆摆手,看着案上舆图笑:“不必。”
等禀事的都走了,郑思危才问:“皇上,提前摆驾回宫吗?”
齐凌思索片刻,道:“行程既定,诸卿听候,岂能轻改……过几日吧,再等一等。”
他说罢,又重复了一遍“再等一等”。
他说着,将那绢书捏在了手中,折了两下,收入袖底。
……
次日,皇帝尚未从景陵邑回来,李弈先到了长安。
不知出了什么事,比他报上的时间足足早了十日。
也恰是这几日,皇帝不在,舞阳长公主齐湄不知从哪里接到了消息,在长安城北设台、温酒迎接李弈。
官道上,北面来者风尘仆仆。
齐湄温了酒,备上雁巾羹一鼎、熬鹄一鼎、炙犬肝一碟、梅子雀醢一碟……都用炭火温着,为他接风洗尘。
齐湄的仆从觉不妥,劝她:“后将军归朝,恐有要务在身,殿下不宜张扬。”
齐湄不以为意,扬起玉盏一样下巴,笑道:“上回他在宴上拂了孤的面子,若不让他饮下这口酒,天下人都会笑话孤。孤是公主,他是臣仆。他从前的是章华长公主的幕僚,做得她的家臣,为何就做不得我的入幕之宾?”
说话间,几声哨响,听得官驿传来消息。
不多时,天边暮春的青黄一线渐渐出现了几匹战马身影。
仗着技高胆大,后将军轻车简从,卫兵不过十数骑,披挂北地风霜,那马仰长着脖子喷着气,与中原羸弱之马大异。
齐湄单只见马,心头怦然疾跳,更勿论见那马上颀长健壮的身影,那人鞍挂银枪,目如狼隼,带着征战沙场之人独有的冷硬气息。
马匹渐渐靠近,才看清他眉骨上留下了一道疤痕,像是新伤,齐湄喃喃叹道:“白壁有瑕,可惜。”
李弈执缰前行,走过官驿后被人拦住了,奉者小声禀报:“后将军,舞阳长公主在前方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李弈朝身后看去——马后拉了一车,内里用铁链和黑布捆裹了一个人,脸被严严实实的盖着。
他低下头对迎奉者说:“烦请阁下替我回禀公主,我羁押要犯,唯恐冲撞,不能参见。”
那人去了,很快又回来:“公主说,只要去喝杯酒,不耽误将军的事。”
李弈不悦的皱起眉:“此人关系要害,恕难从命。”
侍者来回跑了许多趟,齐湄坚持要李弈喝酒,李弈坚持推辞,不肯接近她设的鸾帐一步。
齐湄耐性渐失,自从帐间出来:“李弈,孤赐给你的酒,你是不是就不愿意喝?”
李弈见她现身,挥手让下属与马车皆后撤,下马拜见。
齐湄怒火中烧,步步前逼。
李弈忙伸手拦住她,呵斥道:“殿下,臣羁押要犯,你不得再靠近一步,否则不要怪臣不能守礼。”
齐湄道:“孤不信,这是你编来诓骗孤的谎话。”说着要绕过他往马车处行。
车中人听到了她的声音,探出一个头来,头上蒙着厚厚的黑布,嘴巴被堵住了,呜呜的出声。
“这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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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乾坤(六)
是时官驿周边寂静无声,
只能听见囚徒牲口一样呜呜的嘶叫声。
这个囚徒给齐湄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便他脸几乎都被蒙上了,
还是让她感觉到很熟悉。
她又近两步,
弯下腰低下头看。
“戒防!”
李弈呵斥。
卫士听到讯号,顾不得齐湄之尊,以身躯阻拦,
将囚徒塞回了车马中。
齐湄待要再往前,李弈横过一臂,拦住她:“公主,
此人万不可近,
否则公主恐有性命之忧。”
齐湄被他威胁,
这日的愤怒羞恼一并涌上心头,道:“你以为你是谁?”
“让开!”
李弈手不着痕迹放在刀柄上,低着头:“恕难从命。”
齐湄要靠近,他索性带人退后了十来步,双方始终保持距离。
齐湄待要使人强拿,但长安城中武器都收入武库,就算是长公主府邸里普通仆役也唯有木棍防身,
不比军中来人钢刀□□,以十敌一也未必敌得过。
两方在官驿对峙良久,
直到齐湄设下的幕帐中银炭烧尽,
鼎汤皆凉,齐湄面上的愠怒之色渐渐褪去,嘴唇和脸色都苍白。
暮春时节,天色渐暗,
她冻得微微发抖,
却也不入幕帐,
不接仆从奉来的衣氅。
一双眼眸只一动不动的盯着李弈。
李弈这处也有人劝:“将军不妨给殿下服个软,冻坏了她是万死难辞的罪过。”
他却僵如铜铸,硬如铁木,一步也不肯挪动,低声呵斥劝者。
“长公主不知利害,你也不知?退下!”
眼见暮野黑尽,官驿也亮起灯,李弈的部下竟也掏出火折,燃起薪火照路。
齐湄舒展紧绷良久的唇,颊侧微颤,语气一扫先前的倨傲,扬声道:“李将军,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我只让你近一步,你喝一杯酒……一口也行,就当是看在我卯时就出城,在这里等了整整一日的份上,就一口,好不好?”
她这话一出,李弈面上也有些微松动,然而只是一瞬。
“公主,我押解要犯,倘与你有交涉,害的是你。今日不当领公主这杯酒,请公主速去。”
齐湄未料如此低伏仍未换他改口,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终于挥了挥手下令,让仆从让道。
李弈见状,深揖一礼道:“谢公主深明大义,请公主恕我之不恭。”
说罢翻身上马,呼令余兵跟随,纵骑而去,掠过她账幕之侧也没有丝毫停留。
“你会为今日之事后悔的。”
齐湄轻声喃喃。
……
这事由于发生在官驿旁、众目睽睽之下,不多时便传遍了长安。
因今上有意,故后将军李弈尚舞阳长公主在众人看来是铁板钉钉的事,只等公主孝期一过便要完婚。
但李弈的一再退却,连一口接风酒都不肯喝却让这桩美事蒙上了一层前路莫测的意味。
齐湄灰头土脸回府以后,深闭庭院,回绝一切宾客,足足三日没有出门。
直到无可奈何必须要出时,是接到了齐凌命她入宫的诏令,昭示着皇帝已经回到了长安,并且也知晓了她的“轶事”。
这道诏令,宛如一道霹雳直临她头顶。
齐湄惧怕她这位一母同胞的皇兄——齐凌很早就封太子,自小养在东宫,与其他兄弟姊妹都不亲,众人事他如君,无有亲昵狎意。
也唯有齐湄身份尊贵,敢逢节宴与他插科打诨,撒一撒娇。
但这也仅限于她“有母后依仗”和“问心无愧”的时候。
此刻,两个条件都不满足。
齐湄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入了宫,被告知皇帝在椒房殿,想来是“兄长”与“嫂子”同在的局面,不会严厉到哪里去,心下稍宽。然而思及李弈同皇后的关系,又迟疑了。
她先见了朱晏亭,行罢礼,错身时,轻轻拽她袖子:“皇嫂要为我求情。”
朱晏亭沉心中对那日的事自有评判,面对齐湄的撒娇,面上含笑,目里无波。
示意她速去侧殿见皇帝:“你皇兄久等了”。
这日齐凌是阴着脸回来的,人虽到了,却还无暇与她说只言片语,只把椒房殿扫开半边,当了个“会客堂”。
据说今日早上宣室已经门庭若市半日,来了这里也没有止住。
这是独属于今上的奇怪景象,在先帝一朝从未出现过。
先帝在与不在,一切运转如常。
而当今对下严苛,人在长安自然是个威慑,一旦离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事都会接连发生。
这也是齐凌日渐集权,打算以尚书台统领一切造成的绕不过去的死结:毕竟一个人只有一身双目两耳两手。
他不在这几日,齐湄惹出来的事还只算其中不太过分的。
最让皇帝头疼的是廷尉张绍的外甥打死了长亭侯郑安府上的客卿,目前双方都咬住要一个说法。
这个客卿与文昌侯孙长君还是忘年之交,导致了文昌侯也加入了讨伐张绍的队列。
一下子牵扯了三方的势力。
明面上有错的张绍却是齐凌的得意战将,在拷问元初元年叛乱的常山王、元初三年叛乱的燕王世子齐振及家人、吴王齐鸿家人等诸多事上效力颇多。
而张绍本人与长亭侯郑安有私仇:据说郑安曾经在长安市上以竹简劈张绍之面,狠狠的羞辱过当时还是小吏、寒门出身的他。张绍后来对他展开了报复,未果,一来二去,郑安还施计逼死了张绍的父亲。
这次张绍外甥打死他府上客卿,双方各执一词,为这事早上已经在宣室争了半日,也没争出个是非对错。
齐凌正是焦头烂额时,齐湄来得迟,也来得不巧。
她进入内殿,看见齐凌坐在巨大的案台后方,身着海水青的锦袍,面色隐于卷帙浩繁之中,看不清楚。
齐湄强凝心神,规规矩矩行礼:“陛下胜常。”
齐凌问:“知道唤你来做什么?”
“是我擅拦后将军的事。”
“你也知道。”
齐湄声音发着颤,仍娇嗔道:“皇兄,他太不识好歹。我知道皇兄想我嫁给他,但他一而再,再而三拂我的面子,我不……”
齐凌抬起头,她的话便截在了一半。
他抬手示意曹舒,曹舒弓着背碰上一漆盒。
“你看看。”齐凌示意她。
齐湄望着那盒,心里生出异样,眼皮突突的跳起来,她喉中轻轻吞咽,抬目望向皇帝,在他不容拒绝的目光中用颤抖的手指慢慢掀开了盒盖。
“啊!”
一声惨厉尖叫。
齐湄啪的一声猛的打翻了漆盒的盒盖,花颜失色,瘫倒在地,胫股软作一团。
曹舒小心翼翼把盒盖捡起来,阖上。
齐湄望着那盒子,似看着天底下最可怖的东西,也顾不得玉簪委地裙裾狼狈,连滚带爬的远离曹舒。
因为盒子中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吴王齐鸿的首级。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惨状已深深镌入她脑中,她浑身不由自主的发着抖,脖颈阵阵生凉,一抬头正对上案后抬起头观察着她的皇帝,猛的打了一个寒战。
“皇兄……皇兄………”
“你不是想见吗?”齐凌问。
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与她解答“这就是当日李弈押解回京,你一定要见的刑徒。”
齐湄失神片刻,摇头喃喃道:“不是……我不知道这是他。可他是陛下的亲弟弟……”
齐凌用一种称得上温柔的神情低头望着她。“他也是我弟弟,是勾结燕王的叛贼。”
“可是……”齐湄伏在地,手无措的抓着地,惶乱之中,喃喃道:”他不想的……他从小最乖的,他是太怕了,怕……怕……”
皇帝微笑着问:“怕什么?”
齐湄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个激灵,膝行而前,俯首拜道:“皇兄,我吓坏了,口不择言,叛贼死有余辜,罪当腰斩……陛下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