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尝过了,这盐虽然比江南给的略好一点点,但还是盐啊,有什么不一般的?”
“这盐上带着毒呢,”刺史道:“朝廷和江南搏斗的毒,这时候我们不离得远远的,你还上赶着找麻烦,找的还是陛下太子和朝廷的麻烦,嫌命活得太长了?”
“那这盐……”
“把我们的人叫回来,别在江南耗着了,既然青州有盐,那就从青州拿,离得还近些,也比江南的便宜,哼,我倒要看看,我们都走了,谁还会要江南的盐巴。”
“不过,”刺史摸了摸下巴,很是不解,“青州哪里来这么多官盐?我记得他们那儿只有一个盐场,大部分只够供需本州的。”
有一人道:“大人,年前不是有一则似是而非的消息说海边出了一个新的制盐法,说是可以放在田里,和种庄稼一样种出盐来。”
刺史:“……这样的胡话你信吗?”
第3140章
忌惮
“……下官不信。”那您说青州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盐?
“算了,别想了,让县令们来买盐吧,按以前的量给他们分下去,下一季让人提前一个月去青州,打探打探消息,要是有最好,没有就去江南,到时候正是夏收的时节,很耗费力气,盐必须要充足。”
“是。”
从青州往西去的冀州、相州,以及往南去的郑州、滑州等地都收到了白善送去的大礼车,士兵们在相州南下,到了郑州后往东回,经滑州、兖州和郓州后回到青州,因为他们带的盐不够多,兖州分了最后三车盐巴,所以到郓州时他们便空车进去。
士兵直接给郓州的刺史送了一封官帖去,还有白善的一封信。
郓州刺史看完,半晌无言,“所以到我就没了?”
士兵安慰郓州刺史,“郓州距离青州不远,大人要是急用盐,不如派了人和我回去取。”
郓州刺史思索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下了,然后调派了一支队伍和他们一起去青州取盐,嗯,带上了钱和车马。
等将人送走,师爷有些忧心,“青州真的有这么多盐吗?”
“十天后就知道了。”
从郓州到青州,来回撑死了六天,四天时间足够他们采购盐了,十天后他们要是还不回来,或是回了没带盐,那他们就得往别的地方找盐了。
“江南那边……”
“哼,让他们继续磨,对了,让他们住到驿站去,反正吃住都是驿站出的,想要涨价,别说门,窗户都没有。”郓州刺史的脸色很不好看,冷笑道:“他们要和朝廷斗法,那就斗去,只是拿中原,拿所有缺盐地方的百姓性命做赌,也难怪陛下容不得他们了。”
中原和关陇的世家贵族够豪横了吧?
他们势力更大,也不太把皇室和皇帝放在眼里,但谁敢拿天下百姓的盐来做赌?
不怪陛下先对着江南动刀子,实在是毫无底线。
郓州刺史气呼呼的甩袖转身回了衙门,然后研墨开始写弹劾江南盐政的折子。
此时,杨和书正在尽力周旋,想要掌握盐场的各家和各级衙门出盐,为此他还冒着危险亲去盐场巡视,然后就看到了被炸锅,以及被清空了木料的盐场。
接待杨和书的官员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道:“大人也看到了,不是下官们推脱,实在是因为盐场老旧,木柴难寻,所以盐场不得不暂停煮盐。”
官员看着面无表情的杨和书,斟酌的道:“还求大人上书为我等美言几句,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杨和书收回目光,低头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在官员脸上的汗越流越多时,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杨和书转身便走。
等骑马走出老远,他这才压了压马速,带着人慢悠悠的在官道上走,不多会儿,便有两骑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勒住马。
两个侍卫在马上抱拳行了一礼,打马上前,凑到杨和书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库房中有盐,且不少,占了三分之二的库房。”
也就是说快堆满了。
杨和书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低声吩咐道:“让人盯着路口,他们若是转移了官盐,务必要盯住,本官倒要看看,他们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些官盐。”
回去以后,杨和书便给各地盐场发了一纸公函,让他们写明盐场如今的库存量,以及现在盐场中的工人数量,每日的消耗等……
顾淮收到消息,沉吟了片刻后便道:“先拖一拖,看看他想做什么。”
一旁泡茶的陆炳华不在意的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想逼他们出盐而已,但各个盐场都找好了理由,上至官吏,下至管事长工,都被封住了口,就算杨和书知道其中有问题,没有证据,他也奈何不得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朱鸿儒摇头笑了笑,“陆兄对杨大人也太过凶狠了,说起来我们几家还有些情谊呢。”
杨氏是关陇世家,当年衣冠南渡时,杨氏便有一支落在了他们吴郡,此后各家联姻,陆家就有姑太太嫁进了杨家,杨家也有女子嫁入陆家,远的不说,陆炳华的一个婶婶便是出自杨氏旁支。
这也是杨和书在这里既危险又安全的原因之一。
想要杀了他以绝后患的人不少,但因为亲情和其他的利益,想要保住他的人也不少。
皇帝派杨和书过来,可真是打中了他们的七寸,人还没到的时候,各家的声音就混乱起来了。
对于和朝廷相抗,有陆炳华他们这样打算死扛到底,想要牢牢把握住江南的;自然也有想要退一步,与朝廷、与皇帝和睦共处的。
别说这是好几个家族,便是一个家族,甚至同父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之间意见都不一样。
去年皇帝借由太子遇刺和被陷害一事,可是在江南抓了不少人,陆家、朱家和顾家都有损失,其中陆炳华的亲弟弟更是因为涉嫌谣言太子造反,伪造信件等罪名被抓,虽然人没死,但判下来也流放去了辽东。
这辈子,除非皇帝大赦天下,不然可能都回不来了。
陆家为此不得不分出一支随他弟弟去了辽东,让他在那边安置。
陆炳华脸色很不好看,显然生气了。
顾淮这才道:“还是小心一些,杨和书的能耐我们都是见识过的,去年要不是有他相助太子,又迷惑了我们,我等也不至于惨败。”
朱鸿儒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递到跟前的茶,浅笑道:“杨和书可是关陇中原世家公认的第一人,与他相斗,能平手就很值得我炫耀了,所以顾兄说的没错,对他,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一些。”
陆炳华心中虽不服气,但嘴上没说出来。
顾淮便只当他同意了,因此传令下去让人拖延时间。
但杨和书也不是全无手段,各盐场官员才拖延了两天不到便纷纷和顾淮诉苦,拖延不下去了,再拖下去,杨和书便要直接接管盐场,到时候别说他们这些官员都要被换,连盐场的控制权也都要落在杨和书手里了。
他是淮南道巡检,是有权力这么做的。
第3141章
齐名
顾淮只能松口,但这公函怎么填却是一个问题。
不能填有盐,有就须得交出来,但填无……
那被他们藏在盐场里的盐要么不被发现,要么就只能转移地方,另寻藏匿的地点了。
杨和书预判了他们的预判,特意逼他们做出选择,钻进他结的套子里,他们才一动,杨和书便收到了消息。
上次太子离开给他留了不少人,他将一些人放在明面上,一些人则藏在了暗中,此时就全都用上了。
各盐场动作还没停,一直赖在驿站里不肯走的采购官员收到了长官送来的信,一看是让他们回去,不必在江南采购官盐,他们立刻把行李一收,带上人就走,都没和江南这边的盐运司言语一声。
还没收到信的其他采购官员羡慕的看着他们离开。
结果,没两天,又送来了两封信,又一天,又来了一封……
采购官员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盐运司正忙着悄咪咪转移官盐,根本没注意到,最后还是顾陆两家觉得最近很安静,一直想要走通他们的关系和盐运司要盐的人竟然许久不上门了。
陆炳华没在意,顾淮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下人便去驿站看了一眼,不由面色大变,跑回来和顾淮道:“郎君,驿站里的大人们大多走了,现在里头就只剩下三位大人。”
顾淮一听,面色一沉,不由坐直了身体,“可说去了何处?”
“听说是回去了。”
顾淮心底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你去问一问留下来的人,他们同住在一起,必定知道原因。”
“是。”
留下来的三人还真知道,便是他们不说,同来购盐的走了一个又一个,好些个走的时候脸上还一片轻松,他们三个也能猜出来一些。
他们三个之所以不走,两个是没收到信,他们的官衙距离江南太远了,要收到信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另一个则是收到了信,却是让他继续留在江南,不必高价买盐,就呆着,不把关系恶化就行。
他一听就明白了,上司这是有了靠山啊,就是靠山还没定的样子。
再从别的已经走了的采购员那里打听一些消息,三人便猜出朝廷正从别的地方给他们调盐呢,而且似乎盐量还不少,完全可以代替江南的官盐,已经走的那些采购员是州府已经收到盐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顾淮呢?
真当他们这段时间求爷爷告奶奶的求人心中很乐意吗?
所以顾家的下人来打听,还是那样一副倨傲的模样,三人根本不鸟他。
顾家下人:……
他们只能转换态度,弯下腰去讨好的笑道:“小子无状,让大人们见笑了,只是小子实在是好奇,那些大人不是来买盐的吗?盐没有买到,怎么就走了?”
三人都不理他。
顾家下人:……
他运了运气,只能道:“听说三位大人想要采购两车盐,小的虽是下人,却是吴郡土生土长的人,倒也有些人脉……”
三人继续不理他,哼,当谁稀罕呢?好吧,他们的确稀罕,但他不过是个下人,消息给出去了,人家转头就能把你忘在脑后。
他们要真原因给盐,之前他们闹得这么大的时候早给了。
他们官位卑下,下州九品,中州和上州也才八品,就是被气狠了,也得先告诉上官,再由上官上书弹劾,一来一去,耗去了多少时间。
而这段时间,最受气的还是他们,几乎每一天都在受气,哼,他们是只有八品、九品,但他们就没脾气吗?
三人成功将顾家的下人气走,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其中一人不无恶意的讥讽道:“那顾家大郎,还妄想和杨氏宗子齐名呢,也不想想他配不配得上。”
“就是,差不多的年纪,杨大人都建功立业了,他却连科举都不敢参加,还号称世家子呢,”另一人道:“真是好人,就算不入仕为君为民,至少也不会把持盐政侵害天下万民。”
他咬牙切齿的道:“现在正是春忙的时候,各地都忙碌了起来,百姓都要耗费力气,要是没盐吃,下地没几天就要无力,更不要说不吃盐还会生病,这样把持盐政只为私欲的人也配和敢与天花拼命的杨大人比?”
这是扬州的驿站,就算顾淮不特意探听,他的耳目也会将这番话传到他耳边。
顾淮脸上闪过难堪,不过很快就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的吩咐道:“让人再去问,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知道那些人离开的原因。”
下人应下,躬身退了下去。
这一番话,自然不会只传到顾淮脸上,其他家的主人也听到了,陆炳华忍不住讥笑,和左右道:“不知道顾淮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
这里是陆炳华的书房,左右也都是心腹,并不怕人传出去,所以左右也跟着嘲笑了一声,然后问道:“郎君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会走?”
“还能为什么,”陆炳华冷笑道:“人不能不吃盐,盐就和粮食一样,缺一样都不行,他们现在走了,说明他们有盐了。”
“他们哪来的盐?朝廷提前囤的?”
陆炳华目光幽深,心中也是这么怀疑的,“看来朝廷早有准备,肯定是提前从别处囤了盐,但天下的盐场是有数的,他们要囤盐,必定要委屈另外的人少食盐,或者不食盐。”
“哼,说我们把持盐政侵害百姓,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这事儿……”
“我们不管,”陆炳华道:“江南盐场最多,我不信他们可以囤一个季度的盐来代替江南的产盐,还能囤两个季度,三个季度,甚至是一年不成?比的就是谁心更狠,更沉得住气。”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当顾淮不知?他却还是锲而不舍的派人去问话,不过是想知道朝廷的盐从哪里来,想办法断了他们的后路才能逼得他们尽早做决定。”
毕竟这事儿拖得久了,对他们也不利。
正当他们思绪万千时,杨和书直接派人去驿站里把三个采购官给接进了自己的府邸。
他对三人道:“你们要想等信就在这儿等吧,驿站那边就暂时不要住了。”
第3142章
啃脚脚
三人后背冷汗直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一人反应过来,惊叫一声道:“大人,我们的人还留在外面呢。”
杨和书不在意的挥手道:“放心,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也不会为难他们的。”
三人便松了一口气。
其中郓州的采购官忧伤的道:“我们上官让我不要得罪了人,我这算是得罪人了吧?”
另外两个点头,同情的看他。
郓州的采购官想哭,“距上次收到信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回去,而是留在这里啊?”
因为他们的上官也才把盐运回郓州,还没得及给他写信呢。
郓州刺史看到他带回来三车盐,检查了一下质量,发现比以前从江南采购的还要细一点点,满意不已,“怎么样,看到北海县的盐场了吗?产盐量如何?下一季度还能不能买到?”
“回大人,下官特意去看了一下北海县的盐场,超级超级大,还看到人收盐了,我觉得不仅下一季度,下一年,甚至下下一年都应该没问题。”他又道:“不过我们这批盐不是在北海县盐场买的。”
郓州刺史皱眉,“那是在哪儿买的?你还过二道手?”
“没过手,这是青州寿光县所产,”他惊叹道:“下官到了青州才知道,原来现在产盐的不仅是北海县而已,不过盐场最大的还是北海县。”
他们跟着北海县的士兵到青州时,并没有立即往北海县去,对方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青州刺史府,然后和里面的官吏说,他们是来买盐的。
于是就乱了。
接下来的事太过混乱、嘈杂,让他许久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稀里糊涂的在青州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寿光县县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几车盐。
他一脸复杂的道:“听人说,以前青州只有北海县产盐,所产海盐除了供应本县外就只供给青州刺史府,再由刺史府下发各县,偶尔有多的便供应给最近的齐州。”
郓州刺史端着茶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闲适问道:“然后呢?”
其他人也好奇的竖起耳朵听故事。
“然后今年年初,北海县已经一口气把上半年他们该上交的盐都上交了,刺史府就按照惯例下放盐,偏寿光县去年从北海县那里学到了新的制盐法,也制出了不少盐,他们没经验,这一下子,他们的盐暂时卖不出去不说,还得按照惯例从刺史府里花钱买盐呢。”
郓州刺史:“……这是因为春耕忙碌,所以把脑子也给忙掉了?”
官员也嘿嘿一笑,然后道:“所以他们一听说卑职是去买盐的,立即就把盐运过来了。”
郓州刺史微微坐直了身体,严肃的问道:“他们既然这么着急卖,那你就没压一压价钱?”
官员:“……我压了,可没压住呀。”
他道:“当时领着我去的士兵也去,那就是个愣头青,我还给他塞了一串钱呢,结果他一转身全秃噜出来了,说我们早商量好了价钱……”
官员一脸悲伤的道:“当时青州的郭刺史也在,卑职不好过于无赖,所以……”
郓州刺史惋惜的撇撇嘴,“无赖怕什么,那又不是郓州,丢脸不到亲朋面前。”
官员只当没听见,继续道:“不过下官还是担心下一季度的盐,所以便去了北海县一趟。”
他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您知道北海县的盐是怎么制出来的吗?”
见他如此神秘,郓州刺史就掀起眼皮问,“田里种出来的?”
他一拍大腿道:“虽不对,却也不远矣。”
郓州刺史眼睛一亮,将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其他人也好奇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亲眼所见的,他们开出了一块块田,引海水入田,听说就是暴晒,中间再加上几道工序,盐就出来了。”
郓州刺史:“什么工序?”
“不知道,我当时只能粗略一看,看到有长工在铲盐便跟着看了一下,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机密,吃饭的本事,我便是问了那盐场的周管事也是但笑不语。”他道:“不过我也可以确定了,青州的盐很充足,而且听说,现在不仅青州在制盐,莱州和登州也都在制盐,全是用的北海县的制盐法。”
“他们管那方法叫晒盐法。”
郓州刺史回过味儿来,“白善好胆,为了给太子挑担,给江南找麻烦,这是把吃饭的本事都交出去了呀。”
“还有什么?你都一口气说了吧?”
“北海县新建了一个码头,我听人说,北海县的官盐就是从码头那里出去的,往北,往南,凡是之前需要仰仗江南官盐的地方全部被北海县替代了。”
郓州刺史听得心绪起伏,激动的狠狠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大乐道:“江南要完啊!”
官员也咧开嘴笑,“下官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