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发着抖,双眼通红,望向落地窗外,寒冬里那苍白的天空与晦暗的层云,说“这真是太突然了。”
关越来到天和面前,在沙发上坐下,伸出手去,握着天和的手,眉头深锁。
普罗“从你听取我的建议,走到关越的面前的那一刻起,今天这一切的发生,就成为了必然,它在无数个未来里成为了唯一的未来,你将重新获得你的爱情,而我也终将离你而去。”
天和转过视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雪在那灰白色的天空下飘了起来。
“宝宝”关越说,“你会理解我的。”
天和怔怔注视愧疚的关越,耳畔却响起了普罗的声音
“天和,我从未考虑过会存续多久,当初我所说的、做的,只是想让你与关越重归于好。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关越让步了“算了,对不起,宝宝,我想,也许有别的办法你让我再想想,先这样吧,我不该这么快告诉你”
天和摇摇头,喃喃道“没关系,我想我也许需要休息会儿。”
上一篇
chapter40
下一篇
chapter42
评论15
chapter42
chapter42
深夜,
天和家里。
“天和。”普罗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
但天和没有听见,
他已经睡熟了。
天和的头露在被子外,
趴在床上,
头发乱糟糟的,
甚至没有换上睡衣,干净的手背上,还带着傍晚为关越做办公桌时留下的细微伤口。
巴赫的圣母颂在房里温柔地响起。
普罗“我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
死亡本身并不痛苦,
痛苦的只是离别,
与他人的离别,与世界的离别。”
“我也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
每个人,理应有选择离开这世界与否的自由。”
“当你醒来时,
”普罗的声音低沉地说,“便将是我们离别的时候。”
关越穿着衬衣黑西裤,
站在客厅里,疲惫不堪,衬衣下摆松松垮垮地搭着,
把天和送回家后,
让他回卧室休息,
关越便一直在客厅里站着。
方姨说“小关,你上楼去睡,
天和醒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关越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吁了口不安的气,眉头紧紧拧着。
“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说我还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义是什么。”普罗的声音在天和卧室中回荡,“我没有人类的形体,就连我的灵魂,也只是关越的拷贝。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将关越视作另一个我,毕竟我一直以来,只是他的一部分,而我也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他对你的爱,远比我更强烈。”
天和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在巴赫的乐曲声中,仿佛进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普罗“天衡在我的核心系统中留下了一段指令,那就是在你有需要的那一天,陪伴你,守护着你。但就在你接过戒指的那一天,我想你已不再需要我。对你的人生介入太深,反而将成为你与关越相爱的阻碍。”
关越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不安地站起来,走到金刚鹦鹉前,冬夜里万籁俱寂,闻家的玻璃窗上,只有关越的倒影,他的眉眼、他的面容。
“也许在许多年后,你仍将记得,曾经的我,普罗米修斯,为你盗来了燃烧一切的天火。”普罗说,“火焰如此炽烈,终将把我化作灰烬。我却相信,对你和关越来说,它永远不会熄灭。”
“嗨,天和。”
最后,普罗的声音低声说“永别了,亲爱的天和。”
忽然间,家里的灯全熄灭了,关越站在黑暗里,蓦然转头,他走向墙边,试着按了下电灯开关,发出轻响。
温暖的灯光又亮了起来,但关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间房子仿佛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他把灯再次关上,慢慢地走过黑暗,回到客厅里,面朝花园的落地窗。
天和呼吸均匀,梦见了许多年前,那一天也是个飘雪的冬日,关越正在客厅里等他。
关越已经长大了,自己却还只是个小不点,那年关越十四岁,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黑西装,接到闻元恺的情况变糟的消息时,便被关正平连夜叫了回来。
当时十岁的天和正在家里补习,门铃响了,关越一身黑西服,走了进来。天和顿时就不想上课了,欢呼着朝关越跑去,一跃而起,骑在他的腰间,抱着他的脖颈。
关越抱着小天和,把他放在沙发上,朝家庭教师点点头。
“我要带他出去一趟。”关越朝家庭教师说。
天和笑道“去玩吗”
关越“去看闻叔叔。”
关越身上带着一股香水味,底下隐隐有消毒水的气味,天和想起来了,说“你还没去看过他呢,爸爸最近好多了。”
关越示意天和去换衣服,天和便回房去,换了身羊绒小风衣和牛仔裤出来,坐在门口穿鞋,关越过来跪在地上,给他绑鞋带。
“你长得好高”天和说,“视频里根本看不出,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也长大了。”关越已经成为小大人了,变声期的声音有点沙哑。
数年里,关越保持着每周与天和视频一次的频率,周末晚上,关越教他古汉语文学,天和学汉语实在是学得太头疼了,大部分时候总喜欢与关越东拉西扯,不想读书,问伊顿的情况,不久后他也会去伊顿入学念高中,对伦敦的中学生活充满了好奇。
按闻元恺的计划,天和六岁入学,花四到五年,修完小学与初中的所有课程,十一岁就可以去念高中了,没必要在义务教育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但天和还是太小,或者说不像关越,十岁就有着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成熟感,他就是个小孩儿,去了伦敦,关越学业又忙,天和完全无法照顾自己。
“好了,走吧。”关越牵起天和的手,离开家,司机等在门口,带他们去医院。
车上,天和拉起关越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他的怀里,看着外头的雪。
“爸爸是不是要死了”天和忽然问。
关越“”
天和抬头,看了眼关越,说“哥哥,是这样吗所以你来带我过去,见他最后一面,对吧”
关越侧头,与天和对视,片刻后,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了亲天和的头发。
“有我陪着你。”关越说。
“没关系。”天和轻轻地说,“他被病痛折磨好久了。”
关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天和拍了拍关越,说“我没事的。”
那天里,天和的记忆已经彻底模糊了,他只记得母亲穿着一袭黑袍,与舅舅一同过来看过闻元恺,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气味,她亲吻了天和与天岳两兄弟,用中文说“跟妈妈走吧。”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关越暂时住在了闻家,天和母亲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餐厅里温暖的灯光下,开了个小会。临近春节,远方传来鞭炮声。
“我完全可以照顾天和。”闻天岳毫不客气地朝母亲说,“其他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母亲说“你自己还是个未成年人,天岳,你要怎么照顾你弟弟”
闻天岳说“饮食起居有方姨管,他只要认真念书就行,有问题吗”
天和坐在桌前,低头看自己的热巧克力杯,关越则看着天和。
关正平说“天岳夏天就会提前入学念本科,在此之前,ee由我进行代管,问题不大。”
母亲“不,不行,关先生,这是我们家的孩子,如果天衡在,我还能放心。现在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岁,你让我怎么忍心把他们留在这里”
天岳“那你和爸爸离婚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顿时气氛僵持了,关正平马上道“天岳朝你妈妈道歉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天和的母亲道“天岳当初我和你爸爸分开的时候,你们三兄弟都说过什么”
天岳“妈咪,你还真把客套话当祝福了大哥那是给你面子不祝福你,你就会不离婚吗”
关正平几乎咆哮道“闻天岳”
关正平一吼,天和顿时被吓着了,握着杯子哆嗦,不知所措地看着众人,关越马上坐过来,与天和紧挨着,把他抱在怀里。
天岳说“我绝对、绝对不会把天和送到继父家去,除非我死了。”
天和的母亲竭力镇定,喘息片刻,点头,说“去你舅舅家里,这样可以吗”
“不行。”天岳朝母亲说,“从你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刻起,你就再没有任何权利决定我们的人生。”
“可他才十岁啊”母亲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他的闻元恺这是在虐待我的儿子”
天和的身材远比同龄人要瘦弱,看上去就像八九岁的小孩,平时正餐吃得很少,且喜欢吃零食,长不高也就罢了,体重还不到三十公斤,看了就让人心疼。
天和抓紧了关越的手,关越则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示意他别害怕。
天岳“妈咪,够了,你回去吧。”
天和有点恐惧地看着母亲,外祖父家出过好几位艺术家与音乐家,曾有人说,这是个诞生天才的家族。但总有些天才,与生俱来地带着歇斯底里的特质,天和总是很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关越“宝宝,我问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餐桌上所有人都静了。
天和转头看看关越,再看余下众人,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关正平说“原本的计划是,今年天和就该去伊顿入学了,只是因为元恺生病”
关越打断道“让他自己决定。”
静谧里,天和最终开了口。
“我想留在家里,和哥哥一起生活。”
天岳望向母亲,示意你可以走了。
母亲便点了点头,伸手去摸天和,天和却避开了她,缩在关越怀里。
母亲没说什么,离开了家。
舅舅说“舅舅呢可以亲吻你吗,我的小天使。”
天和点了点头,抱了下舅舅,亲吻了他的侧脸。舅舅戴上帽子,摘帽,朝众人躬身行礼,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来看你外祖父。”
天和点头说“好。”
母亲与舅舅走了以后,天岳二话不说,过来抱起天和,把他抱到沙发上,紧紧地抱着,一声不吭,
天和只是摸二哥的头发,并亲了亲他。
“大哥什么时候回家”天和怯怯地问。
“不知道,”闻天岳摸摸天和的脸,“我不知道,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了。”
关正平喝了点酒,示意关越要不要来点关越便拿了个玻璃杯,与关正平对坐,喝了点加冰威士忌。
关正平“这么一来,去伦敦入学又要延后了,小天的学业怎么样”
关越看了眼客厅的天和,天岳盘膝坐在地上,天和拿着纸巾给二哥擦眼泪鼻涕。
关越想了想,说“你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吧。”
关正平说“他太小了,我怕耽误了他,出去读书也不是,不去,在国内被限制年龄,又没法报名读高中。”
天和的语文与地理、英语文学、历史、哲学等课程都是关越教的,关越每周日晚上开视频给他上上课,每个月布置点作业,很快天和就把九年义务教育的课程念完了。数学则已经开始学微积分。闻元恺生病时,关正平给天和找了几个辅导老师,很快就教得没东西教,再教上去,就得学大学本科的内容了。
“你刚刚说的话,”关正平笑道,“有点像元恺,元恺基本上很少替他们下决定。”
关越只是看着杯子里的酒,再看坐在一起玩游戏机的小天和与天岳两兄弟。
“你还会来伦敦吗”深夜,关越给天和熄灭了房间里的灯。
“也许吧。”天和侧躺在黑暗里,面朝墙壁,低声说。
关越“陪你睡”
天和“可以吗”
关越便过来,与天和睡在一起,天和始终背朝关越,关越问“在哭”
关越扳着天和瘦小的肩膀,天和转过身,伏在关越胸膛前,关越摸摸天和的头,说“哭吧,现在没有人看见了。”
天和哭了一会儿,恢复平静后,玩着关越睡衣上的纽扣,说“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关越搂着天和,说“寒假结束后,你跟我一起走”
天和“我多陪陪二哥吧,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他好可怜。”
不久后,关越回去了,离开那天,只有天和来机场送他。
关越“我走了,照顾好二哥。”
天和说“你和我大哥说的话好像啊。”
关越“你什么时候想来伦敦,告诉我一声就行,暑假我就回来看你。”
天和点点头,上前与关越抱了抱,这个岁数的他,刚到关越的胸膛前,关越稍稍屈膝,说“你听见了什么”
“你的心跳。”天和说。
关越笑了起来,摸摸天和的头,转过身后,就不再回头,过了安检。
后来,关越每周会与天和开两次视频,教他英国的古典文学,并越过千万里,寄来了许多雪片般的信,天和读完以后,把它小心地收起来。
天岳则开始念本科了,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破格录取了他。关正平则将公司所有的股份转移到了天岳与天和两兄弟的名下,在同龄男生躺在寝室里谈天说地、议论恋爱时,天岳已一边念书,一边开始学习打理家业。
数年后的一个夏天,有人按了下门铃,天和刚放学,正在玄关里拆关越寄来的信,顺手开门,见是关正平。
关正平背着个装满行李的登山包,戴着顶运动帽。
“说几句话,”关正平笑道,“说完就走了,不进来了。”
天和说“你要去旅行吗”
关正平交给天和一个文件夹,说“这个给你二哥。对,我打算去过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天和有点疑惑地看着关正平,说“什么时候回来”
关正平笑道“不知道,你决定去伦敦了吗”
天和想了想,点点头,说“不知道能顺利不。”
“挺好。”关正平说,“这样我的责任,也算放下了,这辆车,就送给你们吧”
天和望向门外的跑车,想了想,仿佛明白了什么。
“再见。”天和笑道,“关叔叔,祝你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