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坐在马车中悠闲地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瑾哥哥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又来问我做什么?”她又捏了捏眉心,“这几日劫匪攻占了清河县,我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未曾有一刻睡好,气色都不好了,此去京城需好几日路程,瑾哥哥,我累了,我先睡一会,到京城了叫我。”
“好,阿瑶便好好睡一觉,千万莫要累着。”
“等等,那是什么?”突然,季明瑶皱起眉头,看向地上被陆文瑾撕破的那个扇套,“这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才绣了那个玩意儿送给他,难为他还一直留着。”
陆文瑾皱眉不悦,刚要发作,却见季明瑶从地上拾起扇套,又吩咐荣升揭开手中的红纱灯笼,将那扇套付之一炬。
那扇套本就是丝绸所制,遇火则燃,很快便燃烧殆尽。
“不要啊!阿瑶。”齐宴身心俱伤,身上无一处不疼痛,整个人痛苦的都快要碎掉了,可季明瑶的眼神绝情,并无半分留恋。
“既然我已经答应和瑾哥哥回去,便不该留下这扇套让瑾哥哥误会。至于他,瑾哥哥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但我不喜闻血腥味,瑾哥哥需得让此人离我远些。”
她嫌弃的捏着鼻尖,“我看他伤的这般重,恐怕搞不好会死在路上吧!”
陆文瑾试探般地问道:“难道阿瑶舍不得他死?”
“不,只是死在半路上晦气。瑾哥哥,咱们走吧!”
陆文瑾冷笑道:“既如此,便将这书呆子扔在这儿,这清河县都是劫匪,想必他也活不成了。”
季明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催促道:“瑾哥哥还是快走吧!这清河县到处都是死人,我是一刻都不想再多呆了。再说若是那些劫匪追上来,恐会对我们不利……”
陆文瑾道:“不会的,他们不敢……”
“为何?”季明瑶问道。
陆文瑾遮掩一笑,“没什么,阿瑶别多问。”
“不是累了吗?我来替阿瑶按按吧?”
季明瑶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陆文瑾坐在马车上,握着季明瑶的双肩,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
季明瑶却无法放松,心想陆文瑾竟和劫匪有关系,难道镇国将军和长公主居然和劫匪勾结?可镇国将军手握兵权,长公主坐拥巨大的财富,难道是想利用这劫匪起事。
陆文瑾原也不知到清河县会遇到劫匪,正在苦恼不知该如何救出季明瑶,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劫匪大当家,是他的表叔,叛王之子裴寂。
昔日,永王叛变,被抓捕入狱,今上念其兄弟之情,便免了一死,将他永远关押在地牢之中。
永王入狱,听说长子裴寂也自刎在家中,没过两年,永王的小儿子南下死在山匪手中,小女儿得知兄长死了,更是从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病故了。
没想到裴寂还活着,而他还以为知晓了裴寂的这个秘密,裴寂不会留活口,但裴寂对他十分客气,还说愿意帮他寻到季明瑶后,送他们平安出城。
陆文瑾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温声道:“阿瑶怎的如此紧张,放松些。”
季明瑶因陆文瑾的触碰,本能地感到不适,当他的手移至她的腰间之时,季明瑶浑身紧绷,手紧握成拳。
陆文瑾只是按了两下,便移开了。
季明瑶笑道:“感觉好多了,不用再按了。”
“慢着。”
季明瑶心中紧张,以为陆文瑾要翻脸。
哪知他却道:“这没睡好的话,恐会头痛,我再替阿瑶再按按头部。”
他将季明瑶头上的簪取下,轻轻地按着头部的穴位。
季明瑶不禁在心中冷笑,还说什么相信她,原来陆文瑾不放心,假借按摩来搜她的身。
担心她藏了什么利器毒药?
陆文瑾果然奸滑至极!
她确是藏了毒,只不过上马车时,她便下了毒药,陆文瑾非要纠缠她,她便一包毒药将他送上天!
陆文瑾温柔说道:“好了。”
季明瑶起身为陆文瑾倒了一盏茶,递到他的唇边,“瑾哥哥辛苦,请喝茶。”
她很是怀疑陆文瑾是不是有什么变态受虐倾向,一边怀疑她会对他不利,会杀他,一边却又要娶她。此人心里该有多扭曲!
陆文瑾却将那茶盏放下,“我要阿瑶这盏茶。”
季明瑶转动手里的杯盏,故意将印在杯盏上的唇印给他看。
“瑾哥哥,我这新买的唇脂好看么?”
陆文瑾见白瓷杯盏上印着的唇印,又见季明瑶那饱满的唇瓣水光潋滟,红艳娇妍,体内窜起了一阵邪火,只想将她抱在怀中,狠狠蹂躏一般。
只见季明瑶拿出一盒唇脂,“瑾哥哥,你可愿帮我涂唇脂?”
陆文瑾打开唇脂,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他用手指沾了唇脂正要涂抹在季明瑶的唇上。
马车骤然停下。
车身剧烈地震荡。
一支箭破空而来,穿透被风卷起的车帘,直逼陆文瑾面门。
陆文瑾狼狈侧身躲过,那支箭牢牢地钉在他身侧一寸之地。
他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人的箭法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而车帘被掀开,陆文瑾便见到那骑着战马,带着金色狐狸面具的男子。
透过那狐狸面具的那双眼睛,他像是在哪里见过,只觉得无比的熟悉。
“放开她!”
第43章
生同衾,死同穴。
一个时辰前,
裴若初赶到清河县,但见城中火光滔天,远远便传来了劫匪的厮杀声和城中百姓的惨叫声。
这两日,
他日夜不停地往回赶,因内心的恐惧和紧张,
他的手始终缠紧缰绳,
生生将手掌缠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麻绳陷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慕风紧张地道:“殿下,您的手。”
裴若初却毫不在意,“想办法找到慕晴。”
“是。”
慕风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这般忧心的模样,他仍是身穿那件属于小倌的月白绸衫,气度儒雅似月下仙人一般,只有慕风知晓他那双噙着笑意的眼中满是戾气,
那双冷眸幽深似寒潭。
很快,
派去寻找慕晴的暗卫回来了,还带来了从城外河道中捞起来的一盏河灯。
裴若初将那花灯拆开,
内侧夹了一张字条:望县和醴县叛变,季娘子被陆文瑾带走了,临走时还顺走一包毒药。
在季明瑶出去后,
慕晴才发现毒药不见了,
这才明白原来季明瑶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救出齐宴,而是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去的。
那是一包鸠毒,世上最毒的毒药。
裴若初的眼神彻底冷下来,“看来孤太久没见那好外甥了,
每一次,他总能给孤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他竟敢动孤的人!”
裴若初敛去唇边的笑意,眼神变得冷厉。温和惯了的人,突然露出那般神情,就好似换了一个人,这前后的反差才更可怕。
而那种眼神,慕风只在很多年前看到过一次。
那是在太子殿下刚入白马寺的第一年,太子年仅十五岁。
丽嫔娘娘第一次毒发,丽嫔在宫里时嚣张跋扈,因是获罪被赶出宫去,自是墙倒众人推,宫妃在她虎落平阳之时,在她的饭食中下了毒药。
丽嫔疼得在地上打滚,浑身抽搐痉挛,裴若初不忍母亲受苦,可圣上下令,不许他们母子踏出白马寺一步,他出不去白马寺,便去求白马寺的方丈,方丈精通医术,还时常外出行医义诊,最是仁慈可亲。他为求方丈救丽妃娘娘,跪在佛寺大殿中,于佛前跪了整整一夜,都没求来方丈的半点仁慈之心。
白马寺的和尚都受了宫里贵人的指点,不许对丽妃母子施以援手,又怎会施救。
丽嫔娘娘数次疼得晕死过去,已是气息奄奄。
裴若初跪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殿门大开,他才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三日后,寺院中的小沙弥便在打扫大殿时发现方丈死了,就死在佛祖托举在掌中。
都说我佛慈悲,那老和尚毫无慈悲之心,竟然见死不救,也确实该死。
当夜,白马寺的十几个武僧围了丽嫔所在的慧安堂,强行将裴若初带走,说是他犯了修行之人的杀戒。
为了让裴若初惭悔赎罪,他们将裴若初关在暗室之中,罚了五十棍,跪着诵经十日。
那些武艺高强的武僧都是宫里贵人指使的,若是反抗,便会百倍千倍偿还在丽嫔的身上,所以为了母亲,裴若初挨了五十棍又跪了十日,双腿也差点废了。
丽嫔失势出宫,白马寺到处都是宫里的耳目,像那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
十年的隐忍,慕风都不知太子是如何坚持过来的。
而自那以后,太子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他隐藏了心性,每日都跪在佛相前抄佛经,磨练心性,还拜了慈恩大师为师,从昔日爱憎分明,有仇必报的六皇子变成如今气度素雅,面带慈悲的矜贵太子,其实何尝不是常年带着面具,将真性情伪装了起来。
根本就看不透他真实的内心。
而今日他又在太子的脸上看到了那般神情,和温和的眉眼中隐藏的浓浓杀气。
“追。”裴若初只说了一个字。
慕风心想恐怕在太子的眼中,陆文瑾已经是死人。
裴若初得知季明瑶被陆文瑾带走后,什么都顾不得了。若是陆文瑾敢伤季明瑶一根头发,那他必杀陆文瑾。
陆文瑾为人生性多疑,不好对付,况且他身怀武艺,呆在这样的人身边,想要保全自己都难,更何况是季明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下毒,倘若她无法得手,被陆文瑾发现她藏有毒药,季明瑶的性命危矣。
裴若初心中烦躁不安,猛地甩鞭打在马背上,而身下的战马已经跑了两天两夜,再也跑不动了,也闹起了脾气,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裴若初拔出匕首,一刀扎进了马背,鲜血溅了一身。
战马发出痛苦的悲鸣,发疯似的往前奔。
正当他追上马车,便透过被风卷起马车的车帘的一角,窥见季明瑶正与陆文瑾调笑,还让陆文瑾替她涂唇脂,她今日竟然一改往日的素雅装扮,却选了鲜红的唇脂,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比往黑衣人从树上跃下。
在不远处,一位身穿华丽袍服的男子举起了手里的火铳,瞄准了裴若初。
第44章
他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裴寂笑着恭维道:“肃王殿下当真是好计谋!故意放陆文瑾进城,逼出季明瑶,便是算准了太子定会为救季明瑶前来。如此,
咱们只需跟着陆文瑾,便可找到太子的藏身之处。除掉太子,
储君之位、便是整个天下都是肃王殿下您的了。”
肃王满意得眯起眼睛,
笑道:“多谢堂兄。”
他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裴寂,
不禁皱起眉头,
从前他便瞧不起这位堂兄。
想当初皇叔也算是京城的一号人物,自小便上战场,立下无数战功,身边亦有不少跟随他的猛将,可惜竟然生了这样一个脑子不好的儿子。
“皇叔犯的是谋逆的大罪,恐此生都要在地牢中度过,
只有本王继位,
皇叔还可有一线生机,本王承诺堂兄,
若此番堂兄助本王杀了太子,待本王继位后,一定会将皇叔无罪赦免,
并恢复皇叔往日的荣耀,
恢复堂兄的郡王的身份,保堂兄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裴寂点头哈腰,深深鞠躬,“多谢肃王殿下!”
肃王笑着搀扶裴寂起身,
“都是自家人,堂兄又何必如此见外,
唤我堂弟就好。”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陆文瑾为了一个女人疯疯癫癫,被女人算计,最后落得个坠落山崖,尸骨无存的下场,而裴若初竟然也为了那个女人跳了下去。
原以为太子会摔得尸骨无存,甚至都不用他出手,借陆文瑾之手便可除掉太子,没想到太子竟然命大,又绝境逢生,还真让他爬上来了。
肃王看向悬崖边上相拥的男女,“不过太子恐怕连死都想不到,本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他如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只要裴若初死了,太子之位便是本王的了。”
他已经计划好了。今夜,太子便死在劫匪之手,而他则再带回了太子的尸体,再趁机将裴寂为光明寨匪首之事禀告父皇,再请旨让父皇派他剿匪,如此一来他可趁机清理和劫匪来往的痕迹,一举灭了光明寨的这群乌合之众,立下大功。
到时候父皇定会重重嘉奖,而在父皇剩下的三位皇子中,他的母族实力最强,母妃还是最得父皇宠爱的刘贵妃,而他子凭母贵,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那裴若初以为依附沈家,便能和他相争么!
结果还不是落得一个横死荒野的下场。
他对藏匿在暗处的死士吩咐道:“动手!”
这些死士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正好可对付刚爬上悬崖,已经受了伤的裴若初。
太子身边的那个女人倒是不错,他见惯了美人,但他的身边却没有像季明瑶那样长的好看还有脑子的女人。
他不喜欢和愚蠢之人打交道,就比如裴寂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堂兄。
若是裴若初死了,他也不介意将那个女人纳入后宫,成为他众多姬妾中的一个。
黑夜里,十多个黑衣死士拔刀冲向悬崖边上太子。
只见眼前一片银光闪过,眼看着无数刀影自眼前晃过,季明瑶高声提醒道:“卫大哥,小心!”
裴若初避开死士手中的刀剑,突然闪身至那死士的身后,猛地敲击在黑衣死士的颈后。
那死士应声倒下。
裴若初再趁机夺刀,一套动作若行云流水,就连裴寂看得呆滞了半响,“不是说太子不擅骑射,也不懂武艺吗?但我瞧着太子不但武艺高强,还能以一敌十,十分厉害。”
肃王没见过裴若初施展武艺,更没见过他动刀剑,都说太子殿下在白马寺时,整日吃斋念佛,修行之人最忌讳造杀业,裴若初亦给人一种温润儒雅的感觉,人称玉面佛。
可没想到他一出手,便一刀便抹了那暗卫的脖子。
肃王瞪了裴寂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