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小腿流出,渗透进积雪中,将雪染成殷红一片。
她不想要人搀扶,可她的?腿实在没有办法行走?,一次次跌跪在地。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蹲下身来,问?道:“走?不动?”
“不行。”羲灵的?面庞被寒风吹得发白,发丝飞扬飘向他。
他的?双手探入她的?双膝之下,将她从雪地中抱起?。羲灵脚踝处痛楚袭来,身子颤栗,却只能缩在他的?怀抱中。
三百年?前,凤鸟族遭遇灭族之祸,凤鸟王战死,一双女儿也不知所踪三百年?,被认为?殒命在了那场灾祸之中。
随着时光推移,很?多轶闻也渐渐被遗忘在岁月中。
昔日王女声名煊赫,秾丽冠绝,但到底少?有人亲眼见过。
故而,当玄玉神君离开前线,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子,府邸上下噤若寒蝉,私下议论纷纷。
那女子缩在他的?狐裘之中,青丝衬着一张容色艳绝的?面庞,只是?太过虚弱,仿佛一朵快要凋谢的?山花。
神君冷淡薄情,万年?来,一直孑然一身,可如今堂而皇之带回一个女人,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
事实证明,那女子身份也的?确不同。
那女人在神府独开了一间院子,挨着神君的?住处,自?来到府邸后,便没有被短过用度。
府邸上的?下人,都?是?很?久之前被神君捡来的?灵兽,生出神智,变换出人形,自?愿为?神君做事,经?常以伺候的?名义,偷偷去看那个女人。
她一身单薄的?衣裙,坐在院中屋檐廊下,安静看着屋檐外不断落下的?细雪。
整片大洲陷在漫长的冬日中,因战事纷起?,神主先前与反军一战,破坏了天地之间五行平衡,抽走了火之一行。
她周身寒气是?比冰雪更冷,偶尔会在院中炼剑,寒冷的剑意强悍横扫府邸周围,令众人变回灵兽真?身窜逃。
她与神君几乎没有往来。
谢玄玉忙于战事,在前线推进战场,每日被战事占据,很?少?回府。整个府邸仆从其实只是?伺候她一人。
直到——
那一次,谢玄玉从战场上下来,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中了箭血水怎么也止不住。
原本空空荡荡的?神府,聚满了军士,几位医师焦头烂额,军中人心惶惶。
“他怎么了?”
屋内众人回头,看到了立在门边的?女子,她披着发走?进来,军中大多数将士不认得她,纷纷让开一条路。
医师道:“神君的?肩膀被淬毒的?利箭所伤,毒气伤及心脉,护心鳞破裂开来,现下情况危急,需要一味仙草。”
她弄清楚了状况,道:“在哪里可以寻到仙草?”
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令一旁谢玄玉养的?猫公蹙起?眉梢。
她是?关切谢玄玉?可这副样子更像是?无动于衷。
医师告诉她,那草药在朝云王城北边的?雪山中,但那药太过特殊,一半是?苦毒,稍有不慎便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到底要怎么用,只有全知神才知道,但全知神已经?万年?没有行踪。
且朝云王城如今已被纳入神主的?版图,外人不可能轻易潜入。
若非如此,众人不可能聚在此地,议论半晌没有下文?。
“我知道了。”她依旧冷冷淡淡,并未有所表示。
神府上方的?气压极低,如笼罩着一层乌云。
她在当晚便离开了府邸,一连十数日不知行踪,猫公愤懑不平,以为?她是?见谢玄玉身负重伤,怕此后没有庇护,离开了这里。
然而在一个午后,她淋了一身雪回来。
她鼻尖被冻得通红,若在水里浸泡过,眉眼上沾着冰雪,便如她被初次带回来时候狼狈姿态,唯有一双眼睛,被雪光照得明净透亮。
“你去哪里了?”猫公道,“你被他带回来,对他没有感激之情就算了,竟然偷偷离府……”
“我知道,我应当是?感激他的?。”她垂下眼眸,看着床榻上昏迷的?男子,鲜血浸透了他身前的?纱布。
“我给他找来了他需要的?仙草。”
猫公愣住,“你去哪找来的??”
“冰川,海里。”
猫公一惊,不仅如此,她还寻到了全知神,得知了那仙草使用的?方法,只是?要用药时,她勒令猫公退出去。
猫公不明白她上药还得逼着自?己,无法只能退出去,却在半路折返,蹲在窗外,用爪子将窗纸破开一个洞,观察着殿内的?情况。
床帐被金色的?细钩勾起?,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女子纤丽的?身段,她衣袍滑落,露出莹白的?一边肩背,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手臂。
至阳之血与仙草混合,产生了奇异的?效果,荡开波动的?灵力。
她手支撑着半边身子,继续去混合至阳之血和草药,身子不停地颤抖,应当是?疼极了,泪珠从眼睫上滑落下来,砸在身下人身上。
从前她对谁都?一副冷漠的?样子,猫公还以为?她很?坚强呢,倒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
剩下的?猫公不敢再看,跳下窗台。
殿内的?灵力波动持续到了晚上,猫公在殿外敲门,没有得到内里人回应,放心不下,推门而入,刚好瞧见谢玄玉醒来的?一幕。
他缓缓睁开眼帘,而他身上俯趴着的?少?女,好似疼得昏了过去,手臂搭在他身上,青丝铺散在身后,盖住了大半赤.裸在外的?肩臂。
谢玄玉眉心蹙起?,询问?猫公发生了何事。
猫公这才将实情告诉他。
“她听说你需要一味药,一个人去海里,回来就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刚刚是?在给你上药。”
羲灵失去知觉,是?被疼意弄醒的?,入目就是?谢玄玉坐在榻边,披着一层外衫,正在给自?己上药。
“你去冰川海底了?”他抬起?眼眸。
殿内火盆燃烧着炭火,丝丝缕缕的?热气沿着垂地纱幔一点点攀爬上来,侵袭人的?肌肤。
羲灵身上披着他那只狐裘,感觉到了一阵热意。
“你的?衣服破了,便先穿这件。”他道。
小腿传来疼感,她眼中水波浮起?,想要抽出腿,被他握住脚踝。
他好似察觉到了她极其怕疼,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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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她的?肌肤,一种战栗之感沿着小腿往上爬,羲灵生出逃窜之心,可背抵着床木,根本逃不开。
“你忍一忍。”
冰凉的?药膏拂过伤口,窜起?火辣的?痛感,羲灵眼中落泪:“好痛。”
谢玄玉道:“用这个药不会留伤疤。”
羲灵好几次想要逃开,被他强硬地捉回脚踝。
她的?腿上遍布被冰山划开的?大小伤口,一直延伸到大腿,羲灵见他目光落在一块肌肤上微定,道:“是?胎记。”
那是?一个蝴蝶样式胎记,落在她膝盖之上的?大腿内侧,栩栩如生,如振翅的?蝴蝶,谢玄玉收回了手,沉沉的?目光望着她。
羲灵起?身道:“我走?了。”
他没有过多挽留,柔软的?帐幔落地,轻轻晃动,摇曳一段光影,女子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了。
殿中的?三足青铜香鼎飘出渺渺青烟,谢玄玉抬起?眸,窗外的?雪倏忽下得大起?来。
毒解开了,但他身上的?伤势并无法立即恢复。
隔了数日,猫公去见羲灵。
“他的?修为?恢复得怎么样?”
猫公道:“恢复得很?慢,那箭伤及心脉,现在便靠他从前修为?顶着。”
战事紧急,谢玄玉醒来没有多久,就又重新上战场,前线需要他稳定军心,猫公私下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羲灵听后,并无多少?反应,继续练她的?剑。
那二人又恢复了从前的?关系,仿佛之前的?那个意外交集,只是?平静湖面上出现的?一丝波澜。
然而有一日,猫公无意间翻看到她的?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凤鸟族的?秘术,有一页被特意折了起?来。
猫公偷偷掀开,上面所描述的?,是?双修之法。
凤鸟族上古秘法,至阳之血与至阴之血结合,通过双修融合,为?彼此增进修为?,一日千里。
猫公将狐疑收进心里,羲灵未曾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日复一日单调地练剑,风雪加重她周身的?孤寂感,即便谢玄玉偶尔回府,也不去见他。
然而猫公没想到——
在一个夜晚,羲灵向谢玄玉递去了一封信。
信封中内容,不多,薄薄的?一张纸,但记载正是?双修的?法术。
收到这封信件时,谢玄玉立着灯架边,幽幽烛火映亮他的?面容。
纸的?最后一段,写着她的?手迹:
“要不要一起?双修?”
猫公道:“外面人可都?以为?你修的?是?无情道,她竟然给你递这样的?话,想要坏你心道,这个坏女人!”
谢玄玉默不作声,将信封送到蜡烛里,那火舌子攀爬而上,将信一点点蚕食干净,只余灰烬。
只是?猫公到底低估了这二人。
有一日,它?路过二人的?院子,远远看到她正在练剑,谢玄玉便在一旁。
羲灵回头,在风雪中看向他,倨傲道:“你说的?招式,我听不懂。”
猫公想,这女人性?格还挺傲。
谢玄玉道:“这样。”
雪花簌簌,轻雪飞扬,她被逼到树梢上,男子的?长剑抵着她的?剑,逼到了她面前,树枝摇晃,冬梅纷纷。
她咬唇道:“谢玄玉,你欺负我在剑术上比不过你是?吧?有本事比其他的?。”
“我如何欺负你?是?你问?我这招怎么用,我才告诉你的?。”
羲灵将剑甩在地上,谢玄玉跟上去,一把拉过她的?手,道:“给我看看脖子,有没有伤到?”
羲灵推开他,被他再次拉过,手扣住她的?脖颈。
猫公并非人族,对感情之事后知后觉,很?多事是?后来才想通,譬如羲灵在给谢玄玉递来双修的?话,谢玄玉没有回应,看似拒绝了,却为?何又去见羲灵?
他们之间似有一种特殊的?关系,蒙着一层朦胧的?纱,它?怎么也看不透。
后来有一日,羲灵要了一味催情的?香。
她并未直接用,而是?将催情的?香做成了蜡烛,在一个夜晚,去找了谢玄玉。
第44章
节制
他像一匹野狼,幽幽看着她。……
入夜时候,
风雪吹得更骤,而神府中殿内青帷垂落,温暖如?春,
火盆燃烧着,小犬小兽安静俯趴在一旁,
陪伴着书案后的?男子。
羲灵轻叩殿门,
“笃笃”的?三下,
从殿外走进来。
小兽抬起头来,
见到是她,
互相对视一眼,
人?精似地退了出去。
卧在书案上的?猫公懒得动,
只是抬起头,看清楚她手中托着的?是何物?时,
困意一消而散。
她朝书案望来,见男子没有抬起头,
便未曾开?口,径自走向往灯架,将手中蜡烛轻放上去,拂灭其余的?灯烛。
殿内光线昏暗大半,
只余下谢玄玉身前?书案上那一只灯,
还在幽寂烧着。
一直不曾被动静惊扰的?谢玄玉,
将视线从军报上抬起,
看向昏暗处。
羲灵立在那里,
一身薄裙被烛光照得昏黄,垂着眼帘,正在点燃她带来的?蜡烛。
她自是能察觉到,那身侧投来的?视线,
指尖搭在灯架上。
灯芯处爆开?火花,一缕青烟升起,随之弥漫开?来的?,还有寸寸丝丝的?香气。
那香气幽娆轻曼,她只是靠近闻了一下,识海中好似弥漫开?了一层朦胧香雾,她将指尖沾染的?一点雪送到鼻下,清凉之感沁入鼻尖,稍许缓和了血液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感觉。
这是愉情?香的?香气。
等到一炷香后,香气散开?来,温度渐渐升腾,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一清二楚。
来之前?她犹豫过?,还是携着蜡烛来见他。
火舌翻涌,烧痛她的?手,羲灵回神将手抽回,转过?头来。
坐在书案上的?黑猫,警觉地绷紧毛发。
今夜的?她格外不同,头发不再是松散披在身后,而是编成了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前?,发尾还戴了珠玉,皓颈向下延伸进衣裙中,白得有些晃眼,衬得唇瓣越发红润,覆着潋滟的?光泽。
显然,她今日这样有意打?扮过?,给某人?看的?。
猫公察觉得到,谢玄玉自然也能察觉到。他便正注视着她。
羲灵从昏暗中一步一步走来,面?庞逐渐变得清晰,裙裾划过?大殿,发出沙沙的?细微动静。
或许是那香气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谢玄玉眼底的?探究之色太过?深沉,羲灵被看得浑身都?烧了起来。
凤鸟族的?王女,自小接受的?都?是族内最好教化,此刻步伐款款,裙摆不扬,弯下腰,在案几边跪坐下来。
那目光如?炬,羲灵不敢对视,只垂下眼眸,望着面?前?桌案上杂乱的?信件,问道:“在看什么?”
“军报。”
轻轻的?两个字,叩击在羲灵的?心田上,在心潮中划开?更深的?涟漪,他的?面?颊在咫尺之间。
羲灵问道:“前?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