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酱黄花丝卤的放在了朱允熥的面前的小桌上,还有一头没剥开的蒜。
“我给您剥蒜...”
吴铎眼疾手快,拿起蒜来用牙一咬,紧接着唰唰唰,两三瓣宛若白玉的蒜瓣儿,就出现在朱允熥的碗中。
“你小子这不挺会来事的吗?”朱允熥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条。
吴铎没说话,但看着朱允熥的目光很是古怪,看了一次,再看一次,继续偷看。
“你总看我干什么?”朱允熥咬一口蒜,剩下的放在碗中,挑了口面条,转头对邓平道,“这新蒜吃着不呛人!”
“昨儿臣家里买了两袋子,用来腌糖蒜...”邓平呼哧呼哧的吃着面条。
“腌好了给我送一些来!”
朱允熥又咬口蒜,而后看向吴铎,“问你话呢?”
“啊?您问啥了?”吴铎懵了。
“我问你总偷看我干什么?”
“我....”吴铎低下头。
“说话!”
“您....”
吴铎看看自己手中的碗,再看看邓平捧着的碗,又看看朱允熥面前放着面碗的小矮桌。
“您....”吴铎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您吃面,怎么不端着碗呢?”
朱允熥正低头,拿着筷子挑面条,闻言忽的顿住。
边上的邓平已放下碗,开始皱眉。
袖子中的左手动了动,朱允熥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我也想端起碗来大口的吃....”
朱允熥苦笑道,“可是我呀,左手没劲儿,碗端不起来喽!”
“......”
瞬间,吴铎直接呆了一样,表情都僵硬了。
“吃面吧!”朱允熥笑了下,“记住,这事不许跟其他人说!”
吴铎低头,猛的扒拉两口,然后问道,“哪事儿?”
“哈!”朱允熥笑出声,“就我左手没劲儿这事!”
“哎哎!”吴铎连声答应,然后拿起蒜来又飞快的剥了两瓣,放在朱允熥的碗中,“您要是爱吃糖蒜,明儿我去八宝居给您买去.....他们家的味儿正!”
“就是随口一说,也吃不了多少.....”
朱允熥小口的吃着面,抬头道,“你上哪钓鱼去?”
“南河沿呀...”吴铎笑道,“我在南河沿那边搭了个小窝棚....可凉快了!前些天我钓一条三斤多的白鲢......拿回家放了豆腐白菜,熬出来的汤都是白色的!”
“鱼背上的肉给弟弟妹妹们吃,鱼肚子献给祖母和母亲,鱼头祖父喝酒了....”
吴铎咧嘴笑道,“鱼鳔我偷嘴先造了....”
说着,顿了顿,“这几日母亲总是说乏累,我今儿看看有没有鲫鱼,多弄几条回去给她熬汤喝...”
朱允熥的筷子停住,听着吴铎口中连珠炮似的讲话,忽的有些羡慕吴铎的祖父还有父亲了。
鱼肚子最肥的肉,献给母亲和祖母。
鱼头祖父用来下酒!
“你家里还缺这两条鱼?”朱允熥放下筷子,笑道。
“不缺,但我钓的....不一样!”
吴铎笑道,
“祖父说了,这份心比鱼好多得多.....他老人家还说,子孙的孝敬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了!我们这些孙辈孝顺,是祖宗积德,家门兴旺....”
朱允熥忽然斜眼,看着邓平,“安陆侯吴杰现在身上还兼着差事呢吗?”
邓平马上道,“吴老侯爷管着战马和后勤呢?”
“那他怎么天天有时间在家喝酒?”朱允熥冷哼,“他这差事当的不咋地!”说着,继续道,“回宫之后传旨给他,朕给他的差事,可不是养老的闲差.....”
“遵旨!”邓平低声道。
吴铎,“.........”
他不知该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是闭嘴!
“都是上了岁数的人才喜欢钓鱼!”
朱允熥又对吴铎道,“你一个半大小子,钓什么鱼?你有那个耐性吗?有那功夫你读读书不好吗?”
“臣...”
吴铎小声道,“臣自小就喜欢钓鱼呀!”
“喜欢一个人待着?”
“嗯!”吴铎点头道,“臣反正没事就在窝棚里一待,一待就是一天.....挺好啊!”说着,又低头道,“人多了,臣也烦!”
“你还烦人多...”朱允熥瞥他一眼,“那什么,带我去你钓鱼那地方看看去!”
说着,又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
南河沿说是在南,其实是在京城的西南边。
出了城,骑马还得一个时辰。
跟城里暴土扬尘热气灼灼不同,许是因为这地方的周围满是草甸子芦苇塘,所以格外的清爽。
但朱允熥却不知心里说什么好!
“这是南河沿吗?这不马草河吗?”
站在河边,看着远处大批大批的马群,朱允熥没好气的开口。
“南边的马草河...河沿儿...”吴铎小声的辩解。
这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个禁地。
西边是丰台驻军大营,驻扎着三营火枪骑兵和一个马拉炮营。
周围这方圆二十多公里,水草茂盛,是五军都督府特意圈起来养马的地方。
其实若论安静,这比南海子猎场还安静。
朱允熥抬头,天上的云层触手可及,阵阵清风吹走心头烦躁,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躺下歇息。
“臣那窝棚在....那!”
吴铎指着岸边,朱允熥抬眼看去。
那哪是窝棚?
河岸绿荫之间,有间用泥砖筑成的茅草房.....
茅草房外边,灶台锅台炊具一应俱全。
一只黄狗,吐着舌头慵懒的躺在草甸子上。
见人过来舌头耷拉老长,肚皮朝上,哼唧哼唧。
“你小子倒会享受!”
朱允熥哼了一声,继续前行,但刚走几步,又豁然停住。
就见一脸上带着点雀斑..
皮肤小麦色...
竖着马尾辫,团团脸的姑娘笑着从茅草房中出来,“少爷您回来了...?”
第28章
天伦(2)“少爷...”
见了生人,那农家少女先是一愣...
而后脸上一红,低着头嗖嗖的跑了。
朱允熥回头,“你这是钓鱼吗?”
说着,哐的给了吴铎一脚,“你这钓的什么鱼?”
吴铎捂着屁股往前窜,“您听臣说,是她非要过来管臣叫少爷......可不是臣在这养了个丫鬟...”
“她本家本是这边的农户,五军都督府圈了地养马,要赶走她们!是臣看她....她们家可怜就私下找人让他们继续呆在这...”
“以前她们家务农,现在帮着养马,也算吃了皇粮,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她爹硬说臣对她家有恩....就让她家这大闺女往臣身边来伺候...”
“臣....祖父不是正管的这事吗?臣就跟祖父身边的管事说了声...”
朱允熥冷哼半声,直接在茅草房前的竹椅上坐下。
“您稍等!”
却是吴铎钻进了茅草屋,再出来时手中多了几样东西。
几根棍子插在土中,防蚊虫的蚊帐搭了起来。
“这地方看着好看,其实蚊子特多....”
说着,走到水边,弯腰抽出来个网兜,“哈哈!您看,泥鳅.....”
“哎!”
朱允熥叹口气,对边上的邓平说道,“这帮熊孩子,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再这么下去,都走了歪门邪道了!”
“几位小爷...”
邓平笑道,“本质都是好的!”
“少爷...”
忽的,不远处的林间,再次出现刚才那少女的身影。
她怯生生的说道,“我娘问您,吃不吃饭包.....刚才烀了茄子.....炸了酱....”说着,她抓着衣角,“还洗了小园里的小葱香菜水萝卜......”
“吃!”
吴铎大喊一声,“你等会!”
说着,拎着那网兜,也不管身上的衣服被水弄得湿淋淋的脏兮兮的,“这里好些泥鳅和小鱼小虾呢....拿回家去,晚上给你爹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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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朱允熥冷笑,对邓平道,“你看他那样....人家农户人家就住在这马草河边上,缺他这点烂泥鳅小鱼小虾吗?”
邓平嘴上哪敢接茬儿,但心中却道。
“他们家缺不缺我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您外孙子把这一网泥鳅给您带回去....您心里可能挺美的!”
“那您晚上在在这吃吗?我回去跟娘说,把河虾给您炸了...”
那边,少女见走近的吴铎,眼睛亮亮的弯弯的。
“不了不了...”吴铎摆手道,“我在你家吃一回饭用的油,够你们家用一年的了!”
这时,邓平忽弯腰,贴着朱允熥的耳朵边说道,“小爷还是未经世事!”
说着,更压低声音,“帮着养军马,本就属于吃皇粮官饭,每月有固定的钱粮!而且养马,历来都是肥事儿....别的不说,就草料和豆饼这两样.....稍微懂点脑子,还不贪,一年下来落手里,抵三十亩地的净出息!”
“小爷一时好心,可是给了这户庄户人家一个吃不尽的铁饭碗呀!”
闻言,朱允熥撇嘴,“一个个的都是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手...哼!看看,哪有一个让大人省心的?”
他嘴上说着,目光始终追着吴铎。
后者又回到河边,弯腰洗洗手之后,索性把身上的衣裳直接脱了。
而后,噗通一声....
直接跳进河里!
“你小心点...”朱允熥起身道,“别淹着了...”
“没事儿!”吴铎在河里狗刨着,大笑道,“刚跑了一个时辰的马,身上都是汗,正好下来凉快凉快....您来不来呀...”
“我?”
朱允熥又哼了一声,回到竹椅上,“我这岁数跟你来这个?”说着,又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不知为何,陡然想起很多年未曾想起过的场景......
那时的他,也像吴铎这么大。
当着老爷子的面噗通跳进河里,下网兜抓黄鳝.....
落日余辉时,爷俩坐在凉亭中,喝着小酒....说说笑笑。
“人生!”
想着,朱允熥脱口而出,“真的就是轮回呀....”
邓平没听清,“您是说?”
“哦,没事!”朱允熥摆手,再看向河中的吴铎,目光柔和了许多。
“内廷侍卫还有缺额吗?”朱允熥忽开口问道。
“不瞒您说.....都超了!”
邓平苦笑,“江都公主,宜伦公主....都找了臣找几次了!”
“哦!”
朱允熥点头沉吟!
邓平说的这两位公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俩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
“破格一回!朕的两个外甥,还有这个...”
朱允熥指了下河里翻滚的吴铎,“这个浪里白条,为内廷侍卫,随朕行走!”
邓平忙点头,“臣遵旨!”
“都是不错的孩子!”朱允熥眯着眼睛,“好好教教,都错不了!”
邓平想了想,没吱声。
忽然,朱允熥睁开眼,“这么多年,你就一点没学会?”
“臣学会什么?”
“拍马屁呀!”朱允熥道,“这要你姐夫在这....朕用得着这么费劲的说话吗?”
“哎!”
不等邓平说话,朱允熥又低声道,“张辅家有个闺女,跟这浪里白条年岁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