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军百色大捷，声威更甚于往，纵然他与圣人情同手足，皇室手足相残的事不少，更遑论他这个假手足，连年征战，他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但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生死关头才发现，短暂的二十年，他最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他要保住虞家。

    他要留住朱易。

    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留住朱易，但他知道要怎么保住虞家上下。

    那便是交出兵权。

    纵然现在圣人依然当他做知己，但这世道人心易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过惯了，他这块有几分情谊的绊脚石，便也到了该挪位置的时候。飞鸟尽，良弓藏的例子历史上还少吗？若是识相一点，兴许还能避免往后引来圣人忌惮的血路，在风雨飘摇中保住虞家的荣华富贵。

    于是他假意中了方信的圈套，落入明家军旧部手中。

    朝廷果然碍于他的名气，派了人来救他。

    或许也有圣人对他尚存的几分兄弟情谊。

    但他没有想到，来救他的人是朱易。

    他只能按照原来的计划，把这场戏唱完。

    他受伤了，他坏了脑子，他没有办法再领兵打仗，这拙劣的借口是用来瞒骗天下人，给他一个交出兵权的理由，也给虞家上下一个交代，未必能瞒住圣人，但圣人纵然不信，也必将乐见其成，顺水推舟。如此一来，他保住了虞家终身的富贵平安，也算不枉虞淮收留他几年。百色已灭，中原一统，边疆太平，他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

    离京万里，生离死别，他再一次见到了朱易。

    他拉着朱易的手装疯卖傻，朱易竟然没有以前那般抗拒他。

    人是会变的。虞凤稚以前从来不信命，但当朱易对着装疯卖傻的自己偶尔还会和颜悦色的时候，他便又信了命。

    他想，若是能这样一直下去，朱明这个傻子，倒是比虞凤稚幸运的多。

    他愿意永远做一个傻子。

    朱易把他带到朱万贾身边，活生生气死了他的亲爹。

    虞凤稚也只是冷漠地看着。说起来，朱万贾纵然对不起这世上所有人，也从未对不起过他这个小儿子，当年乍丢，满城铺天盖地的找，后来重逢，也立刻将自己的庶子丢在一边。但那个时候他只是在想，若是朱万贾死了，便没有什么伦理道德，能够阻碍他像现在这样跟在朱易身边了。

    很小的时候，他缠着朱易的时候，也只是喜欢那张脸。

    后来，便想看到那张脸上的其他表情。

    他的哥哥，做坏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他讨厌却又喜欢那样的神情，便像如今他憎恨自己与兄长的血缘，又无比庆幸这血缘。畸形扭曲的爱意不知从何时开始肆意蔓延，最后变成了疯狂的恨。

    他保住了虞家，此生所求，似乎便只剩下了一个朱易。

    对权力的渴望或许曾经有过，但他已经走到了权力的尽头，若再往上迈出那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更喜欢陪着他的哥哥，做别的万劫不复的事。

    但朱易还是丢了他。

    他举着棉花糖，坐在深秋的麦田上，没有站起来。

    他想，若是他一直等，一直等，他的哥哥总有回来的一天。

    上一次没有等到，一定是因为他等的时间太短了。

    飞鸟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又走，月亮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池塘里还有他蓬头垢面的模样。

    他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像一尊风干的蜡像，一点一点与黄土地融为一体。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他深爱却又深刻伤害过的人。

    不知几个深夜过去了，又不知过了几个白天。在虞凤稚后来老了，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个晴朗的下午，麦子在风中飞舞涌动，一只白鸽飞来，落下一片羽毛，悠悠伴随落叶打着旋进了他的手心。他哑着嗓子，干裂的嘴唇已吐不出一个字，睫毛无力再抬起。

    他听到有个人晃了晃他，在叫，“朱明！”

    眼角的余光，充盈一片洁白的衣角。

    他低低应了声，攥住了那片衣角。

    一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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