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雪珍十分意外地点开。
很神奇,刚脑子里想的人,居然就这么蹦出来了。
这种感受有点像她听收音机的时候,想着会不会转到某个频道呢,结果调频真的调到时那一刻的神奇。
尤雪珍点开他发过来的图片,环境是在餐馆的后厨,案板上放着一只小南瓜,被挖了两只三角眼和大嘴巴,雕工上乘。
对方似乎看到了信息变成已读,随即又发了一条过来。
:多谢您的糖,也祝您万圣节快乐。
尤雪珍本来没想回,但她现在太无聊了,于是联系界面里,一个肌肉光头男对镜自拍的头像跳了出来,回复了他。
:这难道是你自己刻的吗?
这条信息也立刻已读。
对方似乎只是礼尚往来,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还会接话,顿了好久才发。
:是的,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发过来
:为啥?
:因为头像……这个号像您爸爸在用的
:哈哈哈哈不是,我偷的网图[墨镜]
:我爸有头发的
:哦,不好意思
:没事,我还有很多这种自拍,你要不要换上当头像,找茬的顾客就会少了!
说完一口气发了好几张给他:戴墨镜抽烟的,举着杠铃练深蹲的,在大卡车上坐着秀纹身的。
顺便她把自己的ID也改了一下,把那些后缀都删了。
:……
:谢谢,我怕其他顾客也不来点单了
:也是哈[冷汗]
:您改名了呢
:怕下次还有人像你一样送餐给我摔了就不好了
对面沉默几秒,发过来三个字。
:对不起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不会再把您的餐摔了。
:我说你别摔了!不是餐别摔了!
:哦[憨笑]我没事
:你没去医院检查吧?
不然怎么还有时间刻南瓜。
:伤口简单处理过,不用担心
:是不是你老板不愿意报销医疗费啊,真黑心
:我给你报销,你得去检查啊,这个不能大意
:谢谢,不过我老板应该是愿意报销的
:真的吗?[怀疑.emoj资本家都不是好东西!
:嗯,他是我爸
:……
尤雪珍默默把资本家不是好东西这句给撤回了。
原来是自家生意,怪不得这么拼。
“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聊天?”
冷不丁的,叶渐白头一偏,凑过来看她手机。
她下意识手指一滑,从联系界面退出去,变成了外卖的店铺。
“看吃的。”她随口敷衍。
“……你还能吃得下?”
“So
what?”
“行,吃多少都行。这回我帮你点吧,你要点什么?”
尤雪珍根本吃不下了,只好装作打哈欠:“不饿了,困。”
他很自然地接话:“那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
哈欠顿时卡住,她掩饰住慌乱,立刻回绝:“不去。”
宿舍有十二点的门禁,很多人从大二大三开始就出去租房子住,尤雪珍他们四人宿舍常年只有她和袁婧两人就是这个原因。另外的两个,一个是本地人,另一个大二就搬出去和男朋友同居了。
叶渐白更是一开学就物色好房子。据他的说辞是,和那帮不爱卫生的男大学生住,和去大街上睡桥洞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他那房子不是租的,而是买的。他买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明明就一个人还买了两居室,其中一间说是可以用来收留朋友。
但尤雪珍很少很少去。
以前在老家熟到互相串门不知道多少次,而只属于他的房子就不一样了,那完完全全是他的领地。所以她有怯意,不敢去。
叶渐白却不以为然,似乎在他的观念里,她不是女生,而是一个无性别生物,所以总能那么轻易脱口而出,问她要不要过去住。
她的情绪被复杂的恼怒塞满。
分不清是恼怒他的不以为然多一点,还是因为联想到其他而恼怒多一点,比如,他是不是也总是这么轻易邀请别人回家,虽然她知道事实可能就是如此。
他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口吻:“真不去?”
她哈哈干笑着摇头:“不打扰你。”
“打扰?这么和我见外。”
尤雪珍用眼神示意他对面的阿斯莫得:“你们俩不是看对眼了?”
他笑了笑,并不否认地耸耸肩:“你还真贴心。”
派对一直持续到快天亮,她扶起醉得不行的袁婧准备打车回学校,直起身一看,果然,叶渐白已经没影了,那个阿斯莫得也不见了。
她早有预料地扯了扯嘴角。
叫的车很快被接单,她扶着袁婧走到门口,一辆白车随之停在她们跟前。
这也太快了吧,刚看的时候明明有两公里。
她心里嘀咕,拉开车门把几乎已经不清醒的袁婧丢进去,自己随即坐进,去关车门的手却一僵。
叶渐白正坐在副驾,回头看着她。
“没叫你就上来了?真心有灵犀。”
“……我以为是我的车到了。”
“取消吧,我叫代驾先送你们回去。”
尤雪珍瞥了一眼窗外,看见阿斯莫得站在不远处等车,意识到这两人根本没有一起。
她指了指窗外:“你不去送一送?反正我们都叫了车,不占你这辆。”
“袁婧你一个人扶不动。”说完他直接示意司机开车。
她读懂他的潜台词,心想,算他还没那么重色轻友。
“对了,你什么时候换车了?”
刚她根本没认出来这是他的车。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叶渐白就火速考了驾照买了车,一直是辆黑色的特斯拉。
他啧了一声:“车子借给别人结果给我撞了,这两天拿去修。”
“噢。”
尤雪珍点点头,她对车子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暑假考驾照那会儿,叶渐白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考她都没去。
她对开车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能驾驭的交通工具上限最多就到自行车了,连骑个电驴都战战兢兢。叶渐白就捉着她这点大肆嘲笑,考出驾照那一天迫不及待来找她炫耀,偷开了他爸的车,说要带她去海边兜风。
还记得那一天,他单手转方向盘,突然飙起的速度将风押进没关上的车窗,两个人的发丝在猛烈的风里跳舞。她的心怦怦跳,仿佛已经在靠海的环状线上飞驰,下一秒,砰一声,追尾了。
这人第一次夸下海口说要带她兜风,结果,戛然而止在家门口的马路边。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尤雪珍回忆着这些,连叶渐白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到。
她回过神:“你刚刚在叫我?”
“对啊,你发什么呆呢?”
“就突然想到了你第一次说要带我兜风那事。”她哈哈一笑,故意说,“那真是风驰电掣的一场体验啊!”
叶渐白从副驾回过头,看着她说:“再来一次吧。”
“来什么?”
“等车子修回来了,我让你见识下什么是士别三日,咱们再去海边兜风。”
尤雪珍听到这个提议,熬夜的瞌睡刹时被涌上来的期待驱赶,整个人都精神了。
但表面上,她依然是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装腔道:“再说。”
车不知不觉开到了学校。刚还在路上还哼哼两句的袁婧已经睡死,叫她下车完全没反应。
这就伤脑筋,就算叶渐白帮她把人弄下车,他也进不了女生宿舍楼,她没办法一个人把袁婧扶上去,也不好求助舍管阿姨,她闻到她们一身酒气肯定一通说教,麻烦。
她犹豫的间隙,叶渐白直接道:“让她去我那儿睡吧。”
尤雪珍一愣:“……这不太好吧?”
“当然你跟着一起来啊。”
叶渐白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代驾按原定的终点走,尤雪珍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司机启动车子,速度飙起,她的背贴向后座,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带她兜风那天,心脏突然就怦怦乱跳起来。
*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叶渐白的公寓楼下。
他将袁婧背上楼,没手去摁密码,直接让她开:“密码没变。”
“哦。”
1130,尤雪珍在密码盘上按下这四个数字。
这既是叶渐白的生日,也是她的生日。
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他们出生在同一天。或者说,恰巧是因为他们出生在同一天,连城人民医院的同一间产房内,所以两家人才由此产生契机相熟。
按下数字,她才意识到离两人的生日很近了,也就再一个月。
两人带着袁婧进屋,叶渐白的公寓是个loft,一楼的房间就是客房。他将袁婧送进客房,她站在玄关,每次进门前都要小心地环视一圈。
对她而言,眼前这个花里胡哨的房间就是一个战场,可能藏着好多糖衣炮弹——某个女孩子留下的香水,发卡,或者其他什么私密物件。所以她要小心侦查,防止自己不经意就被炸伤。
但她粗粗扫了一眼,还好,摆设还是之前那些摆设,终于松口气走进公寓。
叶渐白整顿好袁婧,出来后累得直往沙发上一躺,一边抱怨:“她怎么这么重。”
尤雪珍踹了踹他脚,示意他挪开:“这说明你体力不行,你还好意思说。”
“哈,我每天至少泡一小时健身房!”
“那你赶紧起来别赖着了。”
“干嘛?”
“我要睡这儿啊。”她指了指沙发,“困死了。”
“你还挺自觉。”
叶渐白一咕噜从沙发上起身,也没和她客套一句你去我床上睡。
尤雪珍刚想往沙发上倒,就被叶渐白嫌弃地拎住后衣领。
“停停停停——你怎么能这么懒啊!先去洗漱,睡衣就穿我T吧。”
边说推着她往楼上走,而楼上就是他的房间。
她的脖子在这刻,好像和兜帽一起被叶渐白勒住了,些微地呼吸困难。
“干嘛,我用楼下那个卫生间就行。”
她停在门口不想进去,叶渐白手一使劲,先一步把她推进去。
房间里比楼下简单许多,没什么眼花缭乱的摆设,衣柜,床,孔雀蓝色的珊瑚绒床单,像一片湖,湖上飘着两片双人枕。
她的视线在双人枕上停了片刻,身后叶渐白已经把衣服翻出来丢给她。
“刚逗你的,真让你睡沙发啊?”他终于也困了,眼睛因为打了个哈欠湿漉漉的,“我下去了。”
她收回视线,摇摇头。
“不要,我睡沙发。”
甚至衣服也没拿,急匆匆地要往门外走。
叶渐白不明所以,伸手一挡门框把人拦在跟前。
“怎么还跟我抢上沙发了?那要不然我们一起睡床得了。”他湿漉的眼睛垂下来看她,笑着,“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第5章
他提到的睡一起,听上去好像很暧昧,实际上没有任何一点暧昧色彩,所以他才随口挂在嘴边。
那是一场荒唐闹剧——小学毕业那年,叶渐白说我们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干点大人该干的事!于是把他爸珍藏的茅台酒顺来,两人躲在他家的阁楼偷喝,各自抿了一口后直挺挺昏过去了,缩着抱在一起在阁楼睡了半宿。
醒来后叶爸爸追着叶渐白打,他满房子乱逃,张口就胡说是她想喝,所以他才舍命陪君子,这才免于被他爸暴打。
尤雪珍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提。”
他毫无歉意:“后来不是都给你赔罪了,暑假零花钱都孝敬给你了。”
“要不是那黑锅我帮你背了你看你爸不把你打死,那么点钱买你一命太便宜了好不好。”
“所以我怎么能让救命恩人睡沙发啊?”他的手离开门框攀住她肩头,往里一推,“睡吧祖宗。”
说完直接后退一步,把门从外一甩,关上了。
尤雪珍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环顾这间房。她上一次踏进来是去年某次聚会,他喝得不省人事,她和其他人一起把他丢进房间,没有细看就出去了。但匆匆一瞥,她注意到床上的双人枕中间多了一只玉桂狗玩偶,而当时,他交往的女朋友微信头像就是玉桂狗。
虽然那个女朋友早已和叶渐白分手,那只玉桂狗也不知去向,大概是被丢了吧。尤雪珍收回目光,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水槽边还有没擦干净的染发膏。乱归乱,但好在没有其他会让人呼吸一窒的东西。她像个执勤的士兵,如履薄冰地洗完澡,走到洗手台边时,看见了坐便旁的柜子里遗留下了一片卫生巾。
不知道是他的哪一任女朋友留下的。
本以为已经幸运地横跨了战场,却还是在最后一秒踩到雷,血条清零。就和去年看见玩偶的那一刻如出一辙。
……所以她就说她不要睡这里。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初升的日光穿过白纱窗照向床。她擦干净头发,不情不愿地靠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