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是叶渐白的T恤,床单和被子都沾着他的气味,烟草玫瑰的香水。
香水有时候会令人心旷神怡,而有时候,过了头就会让人觉得恶心。
尤雪珍僵硬地躺上床,忍住想呕吐的欲望。
最终还是抵不过熬了一整晚的困意,迷迷糊糊中睡着。她好像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被塞进一个血腥气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往下,不受控制地下坠,在这片血浆里坠到底,不能呼吸了。
*
再次醒过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经历了一个轮回,又暗下去了。
公寓里很安静,叶渐白已经离开了,在微信里给她留了条消息。
阿凡达:「我去上课了」
阿凡达:「醒来饿的话柜子里有螺狮粉可以煮[猪]」
尤雪珍起床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换回卫衣,抱着衣服还有床单枕套全部塞进楼下的洗衣桶里。
嗡嗡转动的声音吵醒了客房的袁婧,她迷迷瞪瞪地从房间里出来,妆都还没卸,满面油光的,懵懵地看向四周:“这哪儿啊?”
“叶渐白的公寓。”
“靠……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你是完全喝挂了,所以就带你来这儿睡了。”
袁婧吐了吐舌头,尤雪珍按下洗衣的暂停键,对着她道:“你把客房的床单啥的扒下一起放进来吧。”
“是哦,枕头上全是我的粉底……”
两人合力把床品洗了晾了准备走人,袁婧是第一次来叶渐白公寓,走到玄关处看见摆放的灵位,猛地被吓一跳。
这个灵位供奉的照片——是叶渐白自己。
确切的说,是小时候的叶渐白。
一个猜想冒出,她惊讶地问尤雪珍:“妈呀……叶渐白有个早夭的双胞胎兄弟?”
尤雪珍正在穿鞋,抬头看见袁婧手指着相框,忍不住笑了:“没有啊,那个就是他本人。”
“……?”
尤雪珍指向照片里叶渐白怀中的兔子:“这是白白的灵位。这兔子他小时候养得贼胖,被他家里亲戚带去山上吃草放风结果跑丢了,就剩这么一张刚买回来时的照片当遗照了。”
哪个神经病会为了祭奠宠物把自己也框进去放灵位上啊?
想是想这么想,袁婧表面上还是摆出感动的表情说:“他真有爱心。”
尤雪珍面无表情:“倒也还好,兔子跑前一天他还问我想不想吃红烧兔头。”
“……”怪不得它要跑。
“说到兔头,我饿了,你呢?”
“我也饿了。”
于是她们的肚子就在兔子的灵位前此起彼伏地开始叫。
忙活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尤雪珍可不打算动他的螺狮粉——要是继续翻他柜子,鬼知道还能翻出些什么。不如直接叫外卖到学校。
她打开外卖软件,发现昨晚匆忙退出的页面遗留了两条未读消息。
:总之这次很抱歉
:[微笑]有机会再点单的话会给您优惠
尤雪珍划开的手指一顿,决定择日不如撞日,算是她的一点小愧疚吧。回复了一句不用优惠,唰唰又下了一单。
两人回到宿舍躺平,大四课很少,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准备论文以及实习。但尤雪珍不着急实习,确切地说她没那个精力,她前阵子刚考出业余无线电的操作证,这阵子忙写论文,光这两样就够她焦头烂额了。
袁婧则和自己不同,早就投了简历给多家新媒体公司。她很有一心二用的天赋,之前最要命的考试周都能一边抽空飞去外地参加女团演唱会再当天回来。
“我靠靠靠,我的梦中情司给我回复邮件了,让我明天去参加面试!”
看,就像现在这样,不仅能一边卸妆,卸妆油都浸到两只眼睛里去了,一边大张着眼刷手机,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高兴地从座位上蹦起来,带倒了脚边的海报筒。
尤雪珍十分佩服她的这种活力,在上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那祝你明天面试成功。”
叶渐白的消息在这个时候突然跳进来。
阿凡达:「回学校了?走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她装作没看见,他又发了一条。
阿凡达:「我下课了,好饿,来食堂陪我吃饭。」
尤雪珍摁灭手机,套上卫衣翻身下床——当然不是为了去陪他,而是她的外卖到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有情侣正在入口处难分难舍,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刚好站在那对情侣身后,神态冷淡地像在俯视两块挡路的石头。
咦,居然又是那个小哥来送?
他的脸依旧被头发遮得七七八八没有辨识度,全靠被头盔压了一路又炸开的狂野发型,还有对方小臂上裹着两圈纱布的伤口,使得她认出好像是同个人。
尤雪珍拉下卫衣帽朝他小跑过去,对方似乎没认出她来,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定,还把厚厚的眼镜框往下拉了拉,他才把她和昨晚的修女划上等号。
他又迟疑地叫那个称呼:“彪哥?”
旁边还在亲热的情侣诡异地看了尤雪珍一眼。
她尬笑两声:“哎哟,我叫尤雪珍啦!怎么还是你来送?今天运力也很紧张吗?”视线又往他挂着纱布的胳膊一晃,挠了挠脑袋。明明是想帮忙,怎么感觉像添了麻烦,“你伤应该还没好吧?早知道我就不今天点了。”
“谢谢,已经好多了。”他说,“今天有运力,是我想来送。”
“诶?”
“我有在你们这里蹭课,所以是顺便的。”
她好奇道:“啊?我们学校有什么课好蹭的。”
“有一门人像摄影课。”
“啊……那门大课啊。”尤雪珍下意识就说,“我上过,讲得挺一般的啊。”
那是大一的时候随手选来加学分的,上过几次发现太无聊,后来就干脆翘掉不去了。
跑这么远来听这么讲这么一般的课,不是浪费时间吗?
她刚想这么说,就听见他说:“没关系,我也没上过大学,有得听就好,不挑。”
尤雪珍语气停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意识到自己好像踩雷了。
她这才去注意他拎着袋子的手,手背上几根脉络凸起的青筋。指头圆滑,处理得很整洁。指腹长着老茧,并不是和笔摩擦产生的那种茧,更粗糙一些。
是一双很辛苦的手。
尤雪珍微微皱起眉头,问道:“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在学校的话就还点你们家,你就能顺便帮我送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家的烧烤真的很好吃!”
这点不作假,确实还挺好吃。但也没好吃到必须要追着点的地步,不过反正是顺手,能帮忙照顾一下人家生意也不赖。
他微微一怔,很拘谨地问:“不介意的话您加下我微信?下次想点单直接留言给我,我给您优惠。”
尤雪珍之前看过某个报道,外卖平台对商家抽成特别狠,瞬间理解他想绕过平台点单的做法,估计给她优惠都还比在平台卖一单有得赚。于是点头说好。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二维码伸到她眼前。
尤雪珍低下头看到那手机屏幕……裂的。
可能是昨晚的事故撞碎后就没想着去修吧,毕竟这人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修……
她越发觉得自己该照顾人家生意,扫描二维码后,微信跳出了一个红彤彤的烤串头像,名字叫:A-孟记烧烤。
她按下申请。
下一秒,她的微信联系栏里,这位新加入的A字打头朋友空降到了最前排。
甚至顶掉了那个一直占据在首位的阿凡达。
尤雪珍看着有点怪怪的,一直看习惯的头像跑到了第二位,而第一位这个大烤串头像,要是深更半夜随便一拉就能看见,真的很容易食性大发。
所以还是让他下去吧。
出于这个简单的理由,她点开他的备注,抬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正准备离开,闻言回头又看向她,就像昨晚他回头接住她的糖时露出的神情,有一丝困惑。
“名字。”她晃了晃手机,“我刚刚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的呢?”
他朝她伸手,示意她把手机递过来。
尤雪珍看着手机落在他掌心里的样子,明明平常大到自己握不过来的尺寸,现在看上去居然分外小巧。
对方很快输入完毕,将手机递还给她。
备注栏里变成了这三个字。
尤雪珍下意识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按下确认键。返回联系栏一看,那个大烤串头像便掉下去了。
此刻依然是她习惯的界面,习惯的阿凡达在首列。
她拎着袋子回到宿舍,喊袁婧过来一起吃。袁婧打开袋子惊呼:“我们就两个人你点这么多干嘛!很浪费诶!”
尤雪珍纳闷:“啊?我就点了……”她探头一看,里面被多塞了数串她没有点的大烤串。
第6章
尤雪珍连忙给刚加上的人发消息。
珍知棒:「你好像送错外卖了!」
珍知棒:「图片」
珍知棒:「我没点这些串诶」
对方很快回复:「没有,那是送给您的,因为在平台点的我没法给您优惠,就多放了一些」
这是一些吗……尤雪珍咋舌,冬天还没来,她还没遇上心软的神,倒先遇上心软的烧烤店家,挺好,这个比较实在。
珍知棒:「谢谢老板.jpg」
珍知棒:对了,不用那么客气一口一个您的
总有一种一块钱花出了一百万的尊贵VIP派头,怪不习惯的。
这回,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好[微笑]」
她看着那个表情有点想笑,这人如果光从聊天表情看,完全是中老年级别的,这让总是和各种朋友表情包冲浪的自己不太习惯。
不过也不会和他聊天就是了。
隔天尤雪珍醒来已过中午,袁婧已经从公司面试完回来了,吭哧吭哧在桌子上吃麻辣烫吃得正香。
“醒了啊?”袁婧听见动静,含糊着说了一声,“我也给你打包了一份,你赶紧下来吃。”
“谢啦,多少钱啊。”
“请你。”
尤雪珍倍感稀奇,袁婧这丫头铁公鸡一枚,能省绝不多花。如果多花那绝对有诈!
她防备道:“别卖关子,你要干啥?”
袁婧嘿嘿一笑:“找咱们珍珍大美女帮个忙。”
“果然……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其实在暗中早已标好了价格。”尤雪珍感叹,“茨威格诚不欺我。”
“哎哟,至于吗!我就想找你个帮忙画个妆!”
“你又要去参加趴了?”
“不是给我啦,早上我不是去面试了吗。然后有个考核,要交一个短视频给他们,视频会发到平台上看点赞量,最后按点赞量录人。”
尤雪珍听懂了:“所以你要拍美妆视频?”
“不是,那个不好脱颖而出。我想了一个素人改造计划,就是拍摄素人前后大变身的视频,所以你这双妙手绝对不可或缺!”
说来还有点心虚,这个企划还是她从尤雪珍身上得来的灵感。大一刚开学在宿舍碰见尤雪珍时她没化妆,戴着厚镜片下巴两颗痘,丢进人群里找不着。隔天袁婧醒过来,低头看见有人坐在尤雪珍的桌子上化妆,她看见来人抬起头和她说早安,大惊道:“啊,我们宿舍来了个美女!欢迎欢迎,不过你那个位置有人了哈,是尤雪珍的。”
对方说:“哦,我就是尤雪珍。”
她睁大眼睛,比对那张妆后丢进人群里绝对一眼能看到的脸,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从此,尤雪珍在她的微信备注里叫:东亚邪术大师。
这位东亚邪术大师听到袁婧的请求,痛快地答应道:“我没问题啊。不过这个素人你想找谁?底子还是得有点吧,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袁婧思索说:“我想找个男生,网上美妆的美女博主太多了,化妆前后冲击力就差一点。男博主的话大多数都gay里gay气,所以找个直男大帅比那种方向的应该会比较新鲜。”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尤雪珍不置可否,只问:“所以你想找谁?”
“何炻怎么样?”
袁婧提到的是他们班班长,喜欢不同颜色的polo立领衫,小脚牛仔裤,豆豆鞋,大杀器是挂在牛仔裤边的airpods耳机套。之前袁婧刷到过一个短视频叫男生“过了二十就不能再穿得那么幼稚了”,里面那些男生刻意扮土的造型不及班长原汁原味的十分之一。
尤雪珍哈哈笑:“他打造一下应该变化蛮大的。不过我不敢打包票,毕竟没画过男生。”
“你肯定ok的!我觉得以你的技术去当美妆博主说不定也能火。”袁婧好奇问,“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
“高中那会儿看视频学的。”
“高中?这么早……我那个时候连美瞳都不会戴。”
尤雪珍含糊道:“就是好奇心,瞎整。”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当时是不甘示弱。
因为叶渐白的初恋那么漂亮,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都会不自觉较劲,开始无比在意脸这东西,而化妆是让人变身的最快捷径。
高中那会儿网络自媒体还不算发达,没那么多美妆视频可供参考,她按照点击量点进最前面的视频,标题是美妆达人教你硬核化妆。
她津津有味地看,果然牛逼,一卸妆,连眉毛都没有。
达人说,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眉毛削光了,这样想要什么样的眉形都能自由画出来。
哦,不破不立嘛,明白!
她果断挥刀把两边眉毛剃了,自信满满画了两条粗线上去,把眼睛画得圆滚滚,腮红打浓浓,还扎了俩小辫,美滋滋地发了自拍到空间里。
然后QQ一闪。
她最期待得到反馈的那个人的确很迅速地给了反应,只不过……
叶渐白:你和这人好像哦
叶渐白:[李逵怒目圆睁表情包]
表情包上还有四个大字:卡哇伊内!
……卡哇伊你大爷。
她被激起逆反心,本来只是玩票性质的学习,到后面发誓要让叶渐白看到她化妆完后的样子心服口服。雪耻是比兴趣更牛的动力,在这股心情的驱使下,她确实练出了不错的化妆技术。
只是叶渐白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大吃一惊,也没有盯着她看流露出什么惊艳的神色,让她很不爽,忍不住问:“我化得还是不行吗?”
当时他们在书店,他在书架另一侧,把挡在他们中间的那册书拿下来,看着她说:“没有啊,挺漂亮。”
“那你怎么都不惊讶?”
“因为你不化也挺漂亮的啊。”
她懵住,回过神后匆忙从其他书架上拿了本书,塞住他们之间的缝隙,挡住自己爆红的脸。接着她就听到书架后他像是捉弄她成功的笑声。她就知道这家伙才不是真心夸他,可事后还是总会反反复复回想起这句。
在自己素面朝天的青春时代,有这样一个人称赞她最原本的样子是漂亮的。
尤雪珍回过神,发现袁婧已经走到阳台给何炻打电话,讲了挺长时间,进来后翻了个白眼说:“这小子真懂得见缝插针……”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