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信拱了拱手：“最近都没见周大哥你进城，都好？”
一听这称呼，周副将就懂了，笑道：“没事我自然不来找你，你还盼着我去不成。”
“那我希望一个月也不用见你一回。”
周副将哈哈大笑：“你家的饭菜好吃，改天带几个兄弟来蹭饭。”
“随时过来。”沈怀信笑了笑：“你忙着，我们随意看看，不影响你们干活吧？”
“只要你们不去抢他们手里的工具，不影响。”
乔雅南就看着他们演，还挺像那么回事，瞒老狐狸肯定瞒不过，瞒一瞒皇上应该还行。
瞥一眼老狐狸，果然在笑。
一行人沿路往前走了走，眼见着前边灰尘肉眼可见的扬起来才回转。
拐入去往桂花里的路，皇上站在那里背着手遥遥看了许久，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看着他们齐齐喊着号子用力，看着他们手上动作不停，边高声说笑。
明明是被拉来做重活，可他们看起来却并不苦大仇深。
“为何？”
乔雅南眨眨眼，为何？什么为何？
“因为有饭吃，有钱拿。”沈散培轻轻松松接上话：“年年削减军费，落在他们身上便是饷银一年比一年少。出来做一个月事得一百文，这钱对普通百姓来说不算多，可对他们来说出来做事，到手的钱就和一年到手的饷银差不多。和困在军营一日日熬着相比，谁会不开心呢？”
“一个月一百文，如此多人，钱从哪里来？乡绅富户出钱并非长久之计。”
沈散培笑：“恒朝才建国时，国库是空的，连皇宫砸坏的地方都是到第二年才有钱修葺。您再看看如今的国库，总还是攒下一点老底了，谁又知道明年是不是能发个财？”
皇上失笑，国库发财，也就沈大人会说这话，但这话又实实在在的开解到了他，和才建国时相比，如今的国库称得上富裕，只要不打仗就算是发财了，这钱未必就拿不出来。
人群中，乔雅南对上怀信的视线，手藏着轻轻挥了挥。
沈怀信学着她的样子也挥了挥，有爹在，他太轻松了。
沈夫人把两人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眼里满是笑意，千般好万般好，都不如小两口感情好。
一行上马车的上马车，上马的上马，继续前行。
经过开山的地方，沈怀信就会说一嘴，经过铺桥的地方，他再说一说，不用多言，就将乔雅南为桂花里费的心思点了出来。
桂花里在望，一行人最先看到了作坊外边长长的骡车。
这是乔雅南的地盘，走得近了，她过去问了问，回来禀报道：“北浴府要了一大批货，大哥前阵和他们那边谈好了，以后送去北浴府的货都走大运河，我们送去就近的码头，那边的人去就近的码头接。作坊今天把货装好，明天天亮就走。”
皇上听得直点头，走过去看着他们搬货。
桂花里来过几批人了，随着他们的来来去去，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乡民这会见小里长又带人回来，只以为又是来看作坊谈买卖的，一个个表现更好了，闻讯而来的管事们还纷纷扬起了热情的笑脸。
皇上觉得有意思，走近了问起他们作坊的事，见他们说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满脸都是对生活的热情，皇帝心里如同喝了甘露般甜美，他的百姓就该如此！
番外八
皇上驾到（3）
乔修远得着信跑过来，他别的人不认识，却是认得南南的婆家人的，也没看眼生的人，朝着沈散培夫妻弯下腰去。
“伯父，伯母，不知道你们过来，小子怠慢了。”
“是我们来得突然，儿媳妇有了身孕，夫人一定要来看看。”沈散培张嘴就没真话：“之前也没能过来和亲家见礼，如今来了县里，这礼节当然得补上。你且带路，我们去见见长辈。”
“是，您二位这边请。”
沈散培暗暗朝着皇上行了一礼，皇上点点头，从善如流的跟进了队伍里。
从义父那过来，晚一步赶到的乔修成在村口等着行了礼。沈散培好久没见到学生了，见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正，还长高了不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招手示意他跟上。
大丫头的婆家人过来了，这是桂花里的头等大事。
大山子过来报信时老族长正好和老四说事，只来得及带着在家的儿媳妇迎到院门口，两人都刚下过田，一身的泥也顾不上了。
沈散培夫妻执晚辈礼：“原该在成亲前就过来，只是琐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拖至如今，失礼之极。”
老族长两股颤颤，连连摆手不敢受礼，直把人往屋里请，乔家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可是从二品的大官儿，在朝中排队都站前边的！
当然，老族长不知道从二品的亲家如今是正三品，老沈大人如愿降了一级。
正是田里事多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不少农具，但堂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二婶退下后利索的点火烧水。
乔雅南则把大伯爷家里所有的凳子都找出来，请大家都坐下，她去灶屋帮着泡茶。
沈散培有心哄一个人，那没有哄不好的，先夸乔家，再夸乔家的儿女，从里到外夸个遍，直把老族长夸得合不拢嘴。
乔雅南在灶屋听得直笑，要说这哄人的本事，她还得和老公公再好好学学。
二婶把饭碗全找出来，边洗边小声和雅南说话：“你二叔回来说你那老公公多威风，老婆婆多好看，我还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现在见着了才知道你二叔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老婆婆看着比我都年轻，那脸白净的，嫩豆腐一样。”
乔雅南笑：“她心慈，面相看着特别舒服。”
“遇着好婆婆也是你的福气。”
“是呢！”乔雅南应着，水开了，见二婶往几个碗里放了几片茶叶，她也没拦着，都到民间了，吃的喝的自然是民间的东西。
想起看过的种种传言，乔雅南偷偷观察了一番，发现果然皇上都是会避风险的。苏沫和他交换了茶，然后等所有人都喝下了，过一会后他才喝。
然后，很艰难的吞下，低头研究碗里那几片老叶子，这真是茶叶？
乔雅南忍笑，皇宫倒掉的茶渣肯定都比这茶好喝。
聊了一阵，沈散培提起去儿媳家看看，然后在村子里转转，老族长自是无不应允，若不是沈散培及时用话把人框住，他就要亲自领路了。
乔雅南趁机和二婶交待了几句，二婶也不问她用意，一口应下。
乔雅南家多了许多孩子，更热闹了，照顾的人也添了两个。
兴婶娘看到她就想迎上来，可一见到这么多陌生人她又站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乔雅南走过去安抚：“来的是我公公婆婆，自家人。”
兴婶娘不想雅南因为娘家人不懂事被看轻，忙忍着心慌上前问好。
沈散培对桂花里的了解就跟对沈家的了解差不多，笑着点点头，并不上前。
沈夫人会意，立刻笑着上前道：“之前听雅南说这里只有十来个孩子，现在瞧着可远远不止，看得住吗？”
“以前只有十来个。”兴婶娘握住雅南的手继续道：“三个作坊年初都添了人，再加上前阵农忙，村里其他人家的也都放过来了。”
“给钱的吗？”
兴婶娘不好意思的笑笑：“给一点，不多，但是总到一起就多了。”
“挺好，挺好。”沈夫人看着至少脸蛋上干净的孩子并不畏畏缩缩，胆大的还凑到了面前，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糖来递给他。
其他孩子馋得吞口水，眼睛都从那糖上拔不开了，却也并不上前争抢。
沈夫人看着有意思，笑着问：“你教他们这些规矩？”
“我不懂这些，是雅南定了规矩让大家都要遵守。”
沈夫人看向儿媳妇，让她说说有哪些规矩。
儿媳妇傻笑，没办法，有些事真忍不了，比如在菜地拉完粑粑不擦屁股，趴到旁边扯甜梗吃。
皇上上前两步细听，和他知道的世家规矩差远了，可套用在普通人家的孩子身上倒不错，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实用。
观乔雅南行事，好似事事她都遵循这一点。
将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一行去往作坊。沈散培做了乔雅南不敢做的事：怂恿皇上上手试试。
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贵，但也是最不自由的人，每天就生活在那方寸之地，这些事对他来说都稀罕得紧，玩得非常开心，还自已做了一模子香皂，香也做了一把，叮嘱乔雅南不要弄混了，等凝固后让人送到他手里，他都要带回宫。
三个作坊玩下来，乔雅南坐着歇了几趟。
沈怀信想向皇上请个旨让她去躺躺，乔雅南拦住了，她哪能放心走开，人走了心也得挂着，还不如跟着，发生什么事能及时反应。
等他们从最后一个作坊出来，太阳已经西垂。
皇上抬头瞧了一眼：“这时候学堂是不是放学了？”
乔雅南应是。
皇上有些遗憾：“应该先去看乡学再去作坊的。”
乔雅南保持笑脸，让皇上今天看不到乡学本就是她的目的，不过：“您可以留下用晚饭，晚上可以看大人上学堂。”
皇上听母后说过这事，他本也打算看看，只是留下吃饭……
“公公婆婆远道而来，哪能不吃顿饭就走。”乔雅南笑：“那可不是乔家的待客之道。”
皇上看向老沈大人：“那……今天就跟着卿家蹭一顿。”
沈散培笑眯眯的：“您回头记得让老臣蹭回来。”
皇上大笑：“多给你蹭一顿算利息！”
番外九
皇上驾到（4）
乔家竭尽全力待客，几个族老都来了。
有菜地里的菜，有作坊里的小食，有过年至今舍不得吃的腊肉和新鲜的五花肉，有用篓子抓来的小鱼小虾，摆了满满一桌子，就连客人面前的饭碗里装的也都是白米饭。
在乡下，过年都没有这么丰盛，乔修善已经吞了不知多少口口水了，好在娘每样都给他留了点。
沈散培留了儿媳和她大哥作陪。
正式开席后，乔雅南暗中留意，发现皇上果然又是等其他人都吃过后，才慢悠悠的开吃，自我保护意识已经融入到本能里了。
老人们不善言词，只时不时的催促多吃点菜。
皇上觉得这桂花里的菜比宫里的好吃，宫里吃什么喝什么，太多讲究，代价就是味道温得很，说不出个滋味来。这桂花里的菜就有味道多了，腊肉咸，小食辣，鱼虾鲜，各有不同。
再喝了一口水缓解嘴里的辣度，那筷子不由自主又朝着辣的菜里去了，这辛辣味真有劲，越辣越想吃。
抬眼扫了一圈，见主家碗里的饭不同，稍一想，他笑问：“不知我能不能尝一尝你们那种饭？”
几个老人下意识的看向大丫头，这饭能让京里来的贵客吃？
乔雅南乖巧的看向老公公，见老公公点头便道：“装半碗吧。”
乔修善一直留在边上帮着跑腿，飞快捧起客人的饭碗装了半碗粗粮饭回来。
皇上兴致勃勃的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就不动了，不好意思吐，也吞不下去。
内侍正要上前伺候，皇上抬手制止，再嚼了嚼，强行让自已吞了下去，想放下筷子不吃了，可看着对面大口吃着的老人，那筷子像粘在手上，放不下去了。
“换了吧！”老族长看着他的动作笑道：“这饭刮嗓子，我们吃惯了没事，你们没吃过的会吞不下。”
皇上摇摇头，又送了一筷子到嘴里慢慢吃着，嚼久一点才吞，可仍是难以下咽。
喝了口水，他问：“一直都吃这种？”
“天天有这种饭吃，那就算是好日子咯！”老族长笑着摆摆手：“不说这些，修善，给客人换一碗饭。”
“不用了，吃得完。”皇上道：“那些事您说说，我从未听过，想听。”
沈散培看了儿媳妇一眼，见她朝着老人家点头，哪还不知她等的就是这个，这饭怕也是她特意安排的。
“放在大丫头回来之前，要天天两顿都能吃着这样的饭，就说明这日子呐，无灾无荒，过得不错。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这饭里就得加糠，再难一些，连糠都没有，只能去找野菜放点粗粮熬煮着灌个水饱。要连这个都吃不着了，就得拖家带口的离乡背祖去找活路。我们乔家就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是总算也都熬过来了。”
老族长笑着，眼神落在乔雅南和乔修远兄妹身上：“祖上读书人家，一直吊着这口气传到大丫头他们这一代，说不得真有可能续上，继续去做那书香门第。”
乔雅南抬头笑笑，这饭桌上除非问到她，不然没她说话的份。
眼角余光瞥着皇上还在往嘴里扒饭，她就觉得自已目的达成了，来都来了，她都尝过的粗粮饭不得尝尝？
难吃吗？你的很多百姓连这个都没得吃。
皇上又问了许多细节，老族长只以为贵客没吃过苦，想听听别人的苦，他也不恼，捡着一些事说了说。
皇上越来越沉默，筷子很久没再动。
饭后皇上走出门，天已经黑了，他信步来到村子西边，听取蛙声一片，热闹非凡。
沈散培悠悠闲闲的跟上来：“被那半碗饭梗住了？”
皇上抬头看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轻声道：“母亲说这里多么多么好，我以为他们的日子真的就过得很好了，可这个好，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您母亲说得没错，这已经很好了。”
“那些不如他们的，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沈散培蹲下捡了颗石子远远的扔出去，听着似是掉进了水里：“您心里有答案了，又何必还问老臣。”
皇上回头看他：“母亲说，你一说老臣这两字，就是想偷懒了。”
“……”沈散培深深的觉得，有个太了解他的上锋，不是好事。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都不说话，听着蛙声，心里各有思量，直至沈怀信过来提醒乡学那边上课有一会了。
皇上本以为今天已经有很大收获，可到了乡学他才知道，那才只是个开始。
课室里，一群男女老少，大的已经白发苍苍，小的也已是个大人，却如嗷嗷待哺的孩子一般拼命汲取夫子教的知识，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认真，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们高声跟着朗读，结结巴巴背诵，对了欢呼，错了被人鼓励，老人也敢和年轻人争个高下。
这一间课室里，好像囊括了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让人不由自主的就红了眼眶。
皇上转开头去，好一会才转回来继续看。
课室里上了一个时辰的课，课室外，乔雅南让人送来凳子，他们听了一个时辰。
如果说之前，皇上只是看到这件事的前景而支持，那现在，他是真切的从心底里被震住了。他才知道，原来百姓是可以活成这般模样的，只要说出一句诗，其他人都能对得上来，说一个算式，大家都会，谁也骗不了谁。
他无法想象，若乔雅南描绘的那个前景真能做到，若真如母后她们整合出来的那个课本教，让全恒朝所有人的意识都和朝廷紧紧绑在一起，那恒朝将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国度！
若能如此，他便也找到了属于自已的君王路！
只是想想，皇上就心潮澎湃！
程礼走过来朝着众人施了一礼，笑道：“在下程礼，听说来了贵客，有幸得见。”
皇上看向面前文雅的读书人，他气质温和，刚刚这一个时辰里他耐性也极好，是个好先生。
“教这样的学生，费劲吗？”
程礼不知这人是谁，但见小里长一脸是笑，便也轻松作答：“费劲是费劲，但是这里很满。”
程礼拍了拍胸口：“让老人都识得字，背得诗，算得数，非常有成就感。”
皇上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桂花里是个好地方。”
“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程礼再行一礼，朝乔雅南道：“小里长，我先回了，还要为明日课程做些准备。”
“辛苦你了，我会再找个先生来，今后你恐怕得抽出时间往另外十七所乡学走走，带带他们。”
程礼如今对她言听计从，点点头道：“你多注意身体。”
番外十
乔家如土
次日，沈怀信带着皇上一行去往各乡。
乔雅南奉旨在家歇着，她也不自找苦吃，连夜列了个表格给怀信，从哪个乡开始，再按顺序去往哪个乡，去了乡里后，又要去哪个地方，或者哪户人家看，甚至给皇上吃什么玩什么，只要他们一行没有指定，就按这个表格来。
沈怀信严格执行。
全县这么一走动，就是五天，第六天时，一行仍是去了桂花里，美其名曰告辞，其实是去看乡学。
看着课室里认真听讲的孩子，皇上感慨良多：“差别太大了。”
乔雅南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接话：“那是自然，这里是在村学的基础上成为乡学的，孩子们在村学就已经养成了一些好的学习习惯，后来收全乡的孩子，他们也被影响着，在最快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蜕变。其他乡学欠缺这个条件，都才入学不久，习惯都还未养成，把他们放到一起比较，不公平了些。”
说完觉得不对，这态度太随意，暴露了她对皇权的轻慢，她后背开始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