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入门时的清幽味道此刻将她全然包围,霎时浓烈了数倍,甚至隐隐带上了些凛冽的杀气。
书页的潮气混杂着新鲜的墨香——这人应当是从审讯堂直接过来的。
她强压住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抬头想看看苏陌忆的表情。
无奈两人身量差距太大,林晚卿哪怕踮起脚也只能看见苏陌忆线条凛冽的喉结。
“我……小人……只是……”
眼前的人根本没听她解释,往旁边一侧,长臂拂过她的耳边冷声道:“往旁边去。”
林晚卿一怔,顺着木架挪了挪脚步。
苏陌忆微蹙剑眉,长指落在她方才碰过的一卷案宗上,侧身平视半晌,将它往外抽动了一毫的距离。
所有卷宗又恢复了一条直线的完美状态,苏陌忆满足地叹出一口气,这才起身看向林晚卿。
“……”林晚卿眼皮狂跳,无言以对。
“品茗,一道?”
“哈??”
*
阳光正盛,斑驳陆离。
林晚卿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情冷性的大理寺卿,竟然在自己书室后面的绿樱林里弄了个颇具情调的小凉台。
凉台不高,除了轻轻摆拂的素白纱幔,四周都没有遮蔽,正是欣赏落樱暖阳的好去处。
林晚卿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苏陌忆上了软榻。
他一直沉默不语,低头整理袍裾,似乎在思忖什么。
旁边一个小厮搬了些卷宗过来,正要退下,被林晚卿唤住了。
“一壶西湖龙井,谢谢。”
小厮一愣,看着林晚卿不屑道:“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酒楼茶馆。”
林晚卿一噎,刚要说话,却听见对面的人缓声道:“一壶西湖龙井,两盏茶瓯。”
“是。”小厮颔首,放下卷宗走了。
林晚卿:“……”
“你对王虎的死怎么看?”
一卷案宗被递到了眼前,林晚卿回神接过来,缓缓展开。
是王虎身涉的奸杀案不错,但已经和前年的那桩案子撇清了关系,这卷案宗也是新写的,上面还落下了大理寺卿的官印。
“大人……”林晚卿心中一凛,诧异地抬头看向苏陌忆。
她记得苏陌忆之前说过,不想管这案子的。
茶香氤氲,面前的人不疾不徐地为她斟茶,缓声道:“现在这两桩案子都是大理寺的。”
两桩案子?
意思就是,他不仅提审了王虎的案子,就连那桩连环奸杀案也一并带走了。
林晚卿握着卷宗的手抖了抖,又听苏陌忆问道:“你觉得王虎之死是谁做的?”
“当然是真凶。”
“哦?”苏陌忆波澜不惊,只将一盏热茶推到她的跟前。
“大约在王虎入狱之时,真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更多po文关注gzh:臆想快乐星球--
苏陌忆闻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可若是真凶做的,那不应当做成畏罪自杀的模样么?”
林晚卿低头嘬了一口茶,思忖道:“照如此一说,那为何真凶不在一开始就直接杀了王虎,要让他来这狱里走一遭?在外面杀人不是比在狱里杀人容易许多么?”
苏陌忆沉默不语,默默添茶。
“所以王虎,是真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的变数。”
林晚卿看着苏陌忆,继续道:“真凶想杀的人原本只有赵姨娘,他是想把此案推给奸杀案的凶手。对于那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受害者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会深究,是最好的嫁祸对象。”
“可是京兆尹去的时候,却碰巧在案发现场遇见了王虎。”
林晚卿点头,“对,一定是这样。所以,是李京兆自己错把王虎当成了凶手,然后贪功冒进屈打成招。凶手害怕事情败露,才想要杀人灭口。”
苏陌忆不置可否,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那便又回到那个问题,为何不做成畏罪自杀?”
林晚卿沉默。
是的,若是要杀人灭口,真凶断不会作出这样的阵仗,摆明了要引起各方关注,道理上着实说不通。
从现场的死者来看,动手的人显然是经受过专业训练。若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也不会做不到。
思路陷入了僵局,两人间只剩下和风落英。
苏陌忆掸了掸袍裾上的飞絮道:“也不急这一时,待你熟悉了大理寺,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说到大理寺,林晚卿起了其他心思,追着苏陌忆撩袍起身的动作站了起来,双眸晶亮亮地试探到,“听说大理寺存有建朝以来,所有的重案要案的卷宗?”
苏陌忆一顿,转身回问:“所以呢?”
林晚卿倒是不客气,直言道:“那我休沐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么?”
“休沐?”苏陌忆状似不解,“你又不是大理寺编制,何来的休沐?”
“……”林晚卿怔忡,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音节。
也就是说,苏陌忆让她来大理寺,却不打算给她名份?
这真的是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而不是什么街边的黑心作坊吗?!
而眼前的人却一脸正气,理直气壮道:“你是本官单独邀来的,自然是跟随本官的行程。”
“那……”林晚卿稳住快要崩坏的表情,“那我若要查询一些资料文献该怎么办?”
苏大人依旧是一派凛然道:“你负责的案子就只有连环奸杀案这一桩,要查资料也应当去京兆府。”
“……”林晚卿已经有些内伤,却仍不死心道:“我天资愚钝,有时需要前人的经验来打开思路,故而……”
没等林晚卿说完,苏陌忆仿佛失了耐心,转身留下一句,“天资愚钝,刚好用这桩奸杀案来正一正名,反正我大理寺也不养闲人。”
林晚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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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直男:走开,你弄乱我的书了。
林晚卿:以后每天都是996被迫营业的日子。
第十章
线索
大理寺,亥时。
夜色沉酽,偏院小间的轩窗中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中流淌着青草落英的香气。
林晚卿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从桌上的一堆案卷中抬起头来。
春夜乏沉,人本就极易困倦。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拾起一截竹签拨了拨灯芯。
苏陌忆只给了她七日的时间。
若是能找到新的线索,她便可以正式进入大理寺,那间卷宗室她就可以去了。
故而三日以来,她几乎日夜都泡在这里,研读苦思。
反正没地方去,林晚卿干脆把所有家当都搬过来了。
到底是新环境,一切都还不适应,特别是身边还少了个呱噪的人。
之前在京兆府办案的时候,她和梁未平经常几宿几宿地辩论。
虽然次次都是她全方位压倒式地获胜,但跟别人讨论和独自冥思苦想,林晚卿觉得,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她叹了口气,有点想念梁未平。
眼神随着飘忽的思绪飞出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院中的几株春梅已经长叶,叶尖儿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
月色流转之间,一株矮木无风无雨地摇了摇。
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味袭来,静谧地如同这沉月。
林晚卿怔了怔,想起王虎被杀那夜的一抹胭色……
脊背处的一股阴凉窜起,她无意识地咬了咬牙。
可与此同时,心中的那股不甘也出现了,甚至还带上了点窃喜。
她立即摸出一把袖箭,出了小间。
那道黑影稍微一顿,沿着小院的廊庑脚尖一点,翩然跃出围墙。
身形轻盈到……不像是个男子。
林晚卿紧跟着追出小院,深夜月下,只见他沿着九曲回廊,向着不远处的小池纵身跳下。
月下波光间,那个黑影如惊鸿一般飞过,脚尖只在池上留下浅浅印迹。回眸看她之时,她甚至觉得黑影的动作宛如翩迁而舞,而这种舞姿……
林晚卿思忖着,快速搜索着脑海里的一切记忆。晃神之间,只觉得离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远。
眼下一眨,他已经融入一片开阔的夜色再也不见。
林晚卿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跟着她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无花无树,就连一间屋室都没有。
若是要藏身,必定不会在此处。
她步履轻移,顺着黑暗寻过去,耳边却是一阵哗啦的水响。
回廊的尽头,一间偌大的书室还亮着灯,在黑夜里微光明灭。
远远地,她看见屋内亮着灯的窗棂上,悠悠映出一个一闪而过的纤瘦身影。
是他!
林晚卿心中惊喜,步下生风,向着亮着灯的屋室猛然一跃!
咔嚓!!!木质的轩窗碎成残渣四散,她从窗口纵身而入。
落地的一瞬,她只觉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滩水渍,重心霎时不稳,整个人便朝后仰去。
一声闷响之后,尘埃落定。
她躺在地上,全身酸痛,挣扎着半晌爬不起来。
头顶上一束阴阴的冷光,向她穿刺而来……
浴池里的人挑眉看着眼前这一切,手上拿着的书,抖了抖。
“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
清冷的男声,愣是让热气氤氲的浴室都降了几度。
不会吧……
这人除了给自己布置凉台,在书室后面还给自己开辟了一间净室?!
林晚卿语塞,嗫嚅着道:“我……我好像看见了杀掉王虎的刺客……”
“哦?”
苏陌忆悠悠放下手中的书,往前趴靠在浴池边看着她接着问:“那抓到了么?”
“没……就是……还在追呢……”
林晚卿说着话,默默在地上躺着换了个方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大人……你慢慢洗……我……再到别处去看看……”
她起身捡了袖箭,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拔腿就逃。
可是抬头之间却见靠在屏风上的一面铜镜,悠悠反光中,苏陌忆的身后……
那个黑衣人!
她霎时怔忡,双眸一紧,顾不得多想,便转身向着那个黑影扣动了手中的机关!
哗哗水声漫溢,林晚卿只见万千水浪惊现眼前,在微晃的烛火下全然映成晶亮的一片。
然而在水浪之后……
某人紧实无瑕的肌肤,匀称健硕的线条,和那个他有她没有的东西,竟然映着水光和烛火历历在目!
她霎时屏住了呼吸,一支袖箭也失了准头,射进了那面铜镜。
屋内的烛火被苏陌忆泼出的水浪熄灭了,瞬间的黑暗,让林晚卿眼前的一切都没了着落。
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见苏陌忆,当然也看不见那个黑衣人,一时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里别动。”
熟悉男声在耳边想起,热气混杂着他独有的松木青草香在鼻尖晕染开。
林晚卿心头一抖,觉得脚下更麻了。
微风吹来,眼前一线白光闪过,触感是柔软的丝绸。
苏陌忆快速取了一侧屏风上的白色内袍,将自己的净身裹住。
月光翻涌之间,耳边已经是你来我往的簌簌响动。
那人拿着武器,周遭空气嗖嗖,想是已经将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
也不知是谁不敌谁。
几招之内,已经有人被打得步伐微乱,连招式都不甚连贯。
“唔……”
一声闷哼,随后便是室内屏风碎裂的脆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
站在原地半天的林晚卿,借着月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眼前清明了几分,此刻却又听到一声巨响,亦不知是谁被击中了。
想是文官出身的苏陌忆手无寸铁,又没穿什么衣服,活动不太方便,在打斗中占了下风。
她只觉心中一凛,也顾不得什么,只向着站立的那个黑影一掌拍去。
黑影果然反应够快,侧身一躲,灵巧得像一尾滑溜溜的鱼。
林晚卿幼时跟着生父习过一些简单拳脚,当下也是凭着一股孤勇,朝着那黑影又是一招。
这一次她向着他的臂间击去,那人抬手一挥,反手将她缚住,顺势一拧,她整个人便到了他身下。
可是他似乎没打算放开她,而是抓住她愣了片刻。
林晚卿抓住空档,对着他两腿之间就是猛烈一踢!
他惊了一瞬,一个前倾跃起,躲开了。手上将她整个人像拎着布偶一样腾空一甩,又固在了身前。
但这一次到底是地上太滑,那人没有站稳,往下一坐,整个人作势就要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