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流乞丐,近日却栽倒在了赵??手中。
原来啊,那李辜多次上赵氏店铺索要钱财,这头刚把他赶走,那头他又像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来。此人不怕骂,不怕打,软磨硬泡,缠人胡骂,哭天喊地……种种招数使尽,烦得赵氏伙计们耳朵嗡嗡,可赵??每每听闻此事,只冷笑道:“把他扔出去。”
伙计们无果,只好把李辜一次又一次地扔出去。
一般的乞丐,闹得这种程度,也就死心了。可李辜不一般,他觉得,讨不到钱事小,丢了颜面事大。他若是在赵??手上栽了跟头,回到破庙的时候,还怎么跟一帮小的拍胸吹嘘?李辜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赵??掏出钱财。
那日,赵??照例去巡视药铺的时候,瞧见李辜站在药铺门外,左手拿锤,右手拿铁钉,死死地盯着自己。
李辜见赵??来了,大喊道:“赵老爷,我劝你现在赶快给钱,多少都好。不然,我只能让你做不成生意了。”
赵??恍若未闻,跨过门槛,朝内堂走去,他到账房查看账本,椅子还没坐热,一名伙计急冲冲地跑进来,道:“老爷,李辜……李辜他……”
“他怎么了?”赵??依旧看着账本,眼皮都没抬。
“您出去瞧瞧吧。”
赵??眉峰微蹙,放下账本,跟着伙计来到了门边。
只见那李辜左脸贴在门框上,寸长的铁钉自口中穿透腮颊,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门框上。赵氏药铺的门口聚集了一群百姓,众人指着李辜,议论纷纷。
“哎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怎么这样啊?”
“还不是为了生计。”
“为了银两也不至于啊。”
“嘶……这么大的铁钉,看着都疼。”
……
李辜居然还是清醒的,他看见赵??,还能扯出一个歪向右侧的笑,他说不出话,太疼了。可他的眼神直幽幽的,意思很明显:给钱。
赵??却笑了,他笑的时候,嘴唇是下垂的,笑容浮在脸上,却没到眼里。他还是那句话:“把他扔出去。”
“老……老爷……”伙计的声音都抖了,这……这怎么扔啊?
“都没听到吗?”赵??目色狠辣,声线冷凛,“把他扔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最后,李辜被人抓住手脚,拔掉钉子,扔在了离赵氏店铺数十米外的小巷中。李辜捂着血流不止的脸,口中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在骂赵??。
尧时云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
谢九尘问:“后来,李辜怎么了?”
“有好心人将他送去医馆,止了血上了药,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脸上的疤痕定然难消。不过李辜也不会介怀,他是乞丐,长得越古怪越可怜,于他越是有利。”尧时云只是实话实说,并无嘲讽之意。李辜确实靠乞讨耍赖为生,他没想过改变。这是他的命,命运的灰落在他的身上,比自残的伤疤还要久永。
谢九尘沉吟片刻,道:“因为此事,所以孩子们传唱那首歌谣?”
尧时云道:“歌谣确实与此事有关,却也不单单因为此事。赵??所做的薄情冷心之事,可不止一二件。”
谢九尘目光浮沉:“还有什么?”
尧时云想了想,拣了两桩事与谢九尘说。
第一桩,前些年的时候,有个洗衣妇专门为赵??洗衣,一次,洗衣妇不慎洗破了赵??的衣裳,刚好那件衣裳价格昂贵。妇人眼泪纵横,央求赵??再给她一次机会,但赵??不仅没给她机会,还让妇人照价赔偿。妇人还了三年,才将银两还清。
外人都在说,一件衣裳而已,哪怕再贵重,对赵??而言也不过尔尔。可他如此斤斤计较,居然真的让一个穷妇人还钱,害得人家辛苦劳作,最冷的日子仍在洗衣,吃了三年的稀粥冷饭,日子过得凄凉惨淡。还有人说,以那妇人的年纪,都可以当赵??的母亲了,赵??让妇人还钱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母亲。如果没有,那是不孝,如果有,那就是不仁了。
第二桩也是前些年的事情了,那时,花溪城有一名身患怪病的农夫,家人请郎中来看,郎中开了一副药方,药方里头的其他药材都好找。唯独一味天山草,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整个花溪城中,只有赵氏药铺里有几株。那户人家自然是买不起的,全家老少一同去求赵??,让赵??先把天山草给他们,他们之后一定会慢慢还钱。
但赵??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不做口头生意。那户人家便说,可以写欠条,按印也好,滴血也好,他们一定会还的。
可赵??却说,与你们立字据,跟从阎罗王手中夺命一样,痴人说梦。无论那户人家如何哀求,赵??都不予理睬。
那户人家只好到处求人,求达官贵人,求左邻右舍,求贫苦亲戚,东拼西凑,凑了五日,总算把银两凑齐了。可等他们拿到天山草,归家煎药的时候,农夫已经没了呼吸。那户人家恨极了赵??,当晚便用狗血泼了赵府的门,而且每夜都去赵府前哭丧,势要赵??不得安宁。
那赵??却直接找上了当时的知府,知府派了几个官差,守在了赵府门前。那户人家再来的时候,官差道,若再扰民安睡,破坏财物,便统统抓起来打板子。
逝者已矣,而生者还要活。有再多的怨,再浓的恨,都只能埋在心底,那户人家没有再来。渐渐地,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尧时云道:“还有很多小事,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说了,费口舌。总之,赵??不是个好人,你离他远一些便是。”
西瓜灯置于桌上,嫩黄的微光从碧绿中透出,如冷月倒映,悠悠清江。尧时云谈赵??的时候,谢九尘一直盯着摇曳的光,他听完尧时云说的话,没说不好,也没说好,而是另起话题,聊起了在千万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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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先生
在千万峰上,谢九尘跟随桑若大师讲经论道,读书谈义。而到了归山书院中,谢九尘的身份调换,成了一名受人敬仰的教书先生。
他眉目如画,举止斯文有礼,萧萧肃肃。虽然谈吐不凡,却不恃才傲物,而是平易近人,亲和极了。在归山书院教了半个月的书之后,讨得了大半先生和座下学生的欢心。
因着亲切,也因着仰慕。每回下课之后,总有一些学生都缠着谢九尘,倾诉烦恼也好,央着他讲故事也好。总而言之,谢九尘在归山书院中,很快就成了最受欢迎的先生。
这日,谢九尘上完课后,将从家中带来的狮子糖分给一众学子,室内欢呼四起,纷纷喊道:“谢谢先生。”
谢九尘笑道:“回家后记得温习功课,明日先生可要抽查的。”他与学生们聊了一会后,学生们陆续回家。这些学生的年纪都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有的读书早,有的读书晚,因为水平都差不多,就分在了同一个班里。
今日书院只上半日课,正午日头高悬,投下刺目光芒。谢九尘也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河星面带窘色,挪到了谢九尘面前。
谢九尘问道:“河星,有事么?”
沈河星道:“谢先生,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
谢九尘善解人意:“好,我们去书院外走走吧。”沈河星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院外,沿着树荫道慢慢地走着。
沈河星道:“先生,我……”
谢九尘见他面带犹疑,宽慰道:“无妨,有事直说即可。”
沈河星嘴唇半启,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将心里话吐出,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我不想念书了。”
谢九尘笑容稍敛:“为何?”
沈河星快十三岁了,是班上资质不错的学生,他写得一手好字,清隽秀永,颇有一番难得的风骨。谢九尘很看重这个学生,他不明白,好端端地,沈河星怎么就不想念书了。
沈河星羞于开口,可在谢九尘温和的目光之下,他还是没忍住:“我家境贫寒……读书不是我该走的路,我已经长大了,手能提,肩能扛,我想做工,想赚些银两帮补家用。我跟爹娘说了,可他们都不赞同,他们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书念下去。尤其是爹爹,爹爹说人穷但志不能短,读书是唯一的出头之路……先生,您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到我家,劝劝我的爹娘?”
“原是如此。”谢九尘心坎生热,沈河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他体恤父母的辛劳,想要快点报答他们。但谢九尘在此事上,也有些同意沈家父母的看法,读书虽不是唯一的出头之路,可对于沈河星来说,恐怕是最容易改变命运的一条路了。
“河星,我可以帮你劝说你的父母,但我也想让你继续读书。”
“先生……”
谢九尘拍了拍沈河星的肩膀,道:“钱财问题,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可我不能……不能要先生的银两。”沈河星的父亲亦是文人,他将傲气和骨气一同传给了儿子,沈河星不能白白要谢九尘的银两,哪怕只是一分一厘。
谢九尘心如明镜:“可以写欠条,我不收利息。待你长大之后,再慢慢还即可。”
沈河星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孩子,因为“家贫”而想要退学这件事情,于他而言太过难堪。而与旁人谈论此事,就更为难堪了,哪怕那人是他敬爱的先生。
可他没有办法,父亲沈意明听到他想做工的时候,怒不可遏,险些将家中唯一值钱的青花瓷砸烂了,而娘亲钟晓梦坐在一旁,低头垂泪。
沈河星怕父母气急攻心,不敢再言。可停学做工的念头却始终未歇,父亲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母亲的双肩一天比一天单薄,爹娘脸上的皱纹和白发都在提醒沈河星,他应该要肩负起责任了。归山书院的学费虽然不贵,但书本、笔墨、灯油、衣裳……处处都要银两,若父母的疲惫换来的只是这些东西,和有一日能金榜题名的渺茫机会,沈星河真的觉得不值得。
他想,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他不应该奢望能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家的命运。还不如早点出来做工赚钱,分担父母的烦忧。
而知父莫若子,沈河星知道自己的话不管用,想要劝服爹娘,只能找一个可靠可信之人。他想来想去,觉得身边最可靠可信的人,非谢九尘莫属。
沈河星在来找谢九尘之前,在心中预想过很多种场景。
他想过,谢九尘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会说:“好,先生明日就去找你爹娘谈谈。”
他想过,谢九尘会站在他爹娘的立场上,使劲浑身解数劝他继续读书,会细说读书的用处,会劝他珍惜天赋,会给他来日的希望。
他还想过,谢九尘可能会觉得此事无足轻重,他会直接给自己一袋银两,解决自己的燃眉心事。
……
他想了最好的结果,也想了最坏的结果,觉得无论什么结果,他都能接受之后,才来找的谢九尘。
沈河星苦笑一声,道:“先生的好意,学生心领了。可我爹爹……是不愿意看见我这么做的。”此话已是委婉说法,实际上,沈意明是万万不肯接受他人的馈赠。
谢九尘问:“抛开别的事情,你还想继续读书吗?”
沈河星道:“自然是想的。”
“这就没问题了。”谢九尘道,“河星,你别想做工的事情了,等过几日,我便去你家与令尊令堂详谈此事,想出两全其美之策,让你能放心地继续读书。”
纵然较为早熟,可沈河星毕竟是个孩子,听到谢九尘此话,他双目一亮,问:“真的吗?”
谢九尘道:“我从不骗人。”
沈河星揪着手,又道:“可我爹很固执,恐怕……”
谢九尘拍了拍沈河星的肩膀,道:“无碍,我会全力而为。”
沈河星咬着下唇,道:“学生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
“一日为师,这是我该做的事情,不需要感谢,只要你安心读书,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沈河星将家中地址告诉谢九尘,又道:“我爹白天一般都不在家,先生可以先去与我娘谈谈,我娘比较好说话。不过如此一来,怕是要麻烦先生跑两趟了。”他说着,脸上又泛起了燥热,滚辣辣的,一如他的心。
谢九尘温声道:“没事,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怕麻烦。”
“好。”沈河星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再次向谢九尘道谢,又怕谢九尘觉得自己??嗦烦人,便道:“先生,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书院了。”
谢九尘疑道:“你不回家用午膳吗?”
沈河星道:“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多带了两个油饼。想在书院把功课都温习好,回家就可以帮娘亲干活了。”
真是个好孩子。谢九尘道:“好,快去吧。”
“明日见,先生。”
“河星,明日见。”
沈河星往书院的方向走,一开始是走,后来就跑起来了。虽然压在他心上的烦忧还远远没有解决,可有了谢九尘的承诺,他感到轻松多了。畅快的风拂过他的脸庞,耀眼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他笑起来,感到舒心开怀。他坚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他要好好读书,他要快快长大,他想……出人头地。
而谢九尘目送他回到归山书院后,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今日下午,谢九尘并无什么安排,他打算回家,与谢孺年下一盘棋。谢孺年已经念叨好几日了,父子俩要到棋局上,兵戎相见,一分高下。胜负并不重要,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下过一整盘棋了,谢孺年心痒痒地,谢九尘要满足他这个心愿。
与沈河星谈话花了不少时间,日头已经没那么烈了,谢九尘微微眯着眼睛,已经能隐隐看见城门的轮廓了。
而就在此时,他先是脚步一顿,然后突然跑起来,往繁茂树林中而去。
一条厚实的白绫在大腿粗的树枝上打了个死结,一名男子挂在其上,双目紧闭,身子微微晃动。
谢九尘跑到男子身边,将男子拦腰抱起,稍稍离开了白绫些许。
那男子才刚把自己吊上去,他一心寻死,上吊的时候毫不犹豫,毫无惧意。他感到呼吸困难的时候,突然被人拦腰抱起,他在惊诧之中,既有一种被人阻拦的恼怒感,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男子睁大眼睛,一手死死抓住白绫,两脚扑腾着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此人虎背熊腰,体重远超谢九尘,谢九尘抱着他,很是吃力。谢九尘没有回应男子的话,男子在挣扎,他若松开手,男子必然会重新吊在白绫之上,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死去。
谢九尘打定主意,松开了手,而后解下腰间玉佩,摔于地上。玉佩“哐当”一声,一分为二。谢九尘拾起半块玉佩,用锋利的断裂处,割断了树上的白绫。
男子失去支撑,身体往后仰倒,谢九尘单膝蹲下,用双臂护住男子的后背和脑勺,轰一下地,他双臂痛麻。刚刚救人心切,谢九尘无暇多顾,等男子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才蓦然发现――
此人没有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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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木匠
蓝西峰倒在地上的时候,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他倒在了一双臂上,听见那人低嘶了一声。
可他并不想感激那人,蓝西峰坐起身来,对谢九尘怒目而视,道:“我一心寻死,你为何拦我?”他断了一条手臂,好不容易才把白绫挂在树上,单手打了个死结。如无意外,他此刻原应走在黄泉路上了,却被这素不相识的人扰乱了寻死计划,如何不愤怒?
谢九尘好心救人,反被责怪,倒也不生气。他用寻常至极的目光看着蓝西峰,并没有刻意忽略那条断臂,谢九尘问:“你为何要寻死?”
蓝西峰措辞冷硬,不近人情:“我为何要寻死,与你有何干系?”
谢九尘道:“你想要寻死,而我恰好路过此处,见到此事,便是天意。既是天意,我自不能坐视不理。你有何难处,不妨说来一听,兴许我能帮你。”
蓝西峰年过三十,脸如盾牌,胡子拉碴,相貌粗犷。他带着谨慎的探寻神色,观察着谢九尘的相貌和气度,过了片刻,他怒气渐散,慢慢冷静下来:“你帮不了我。”
谢九尘问:“何出此言?”
“我是个木匠,失去一条手臂,便当不成木匠了。你如何帮我?救急不救贫,哪怕你给我一些银两,让我勉强糊口,也总不能养我一辈子。”蓝西峰喃喃道,“我失去一条手臂,便无法再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了。我想死,死了之后,来日投胎,倘若有幸再次做人,还能生出一对手臂。这位公子,你不应该救我的。”
对于木匠而言,双手就是性命。失去了双手,哪里还能活下来呢?想要另寻别的体力活,思来想去,一只手什么也做不了。蓝西峰肚子里没有文墨,做不成教书先生,他也不愿弯腰屈膝,四处乞讨,辗转反侧许多日,他恍然大悟,死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谢九尘却笑了,他道:“你不必寻死。哪怕只有一只手,也是可以做木匠的。”
蓝西峰双眉皱起,断然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九尘眉梢一扬,“你家中可还有木料?”
蓝西峰的思绪被谢九尘牵着走,他不自觉地点头:“有。”
谢九尘道:“我随你回家,我会向你证明我刚刚说的话。”
蓝西峰脸上布满怀疑,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可他刚刚才死过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绝不好受,此刻他没有勇气再死一回。他在谢九尘明澈的目光下妥协:“好。”他独臂一撑,站了起来。
谢九尘捡起地上的两块碎玉,收回怀中,若无其事地起身。
蓝西峰这才想起来,谢九尘刚刚为了救他,不惜摔碎随身佩戴的玉佩,他虽是个粗人,却也能看出那玉佩质地通透碧莹,做工精细,而他醒来之后,却只管咄咄逼人,发泄怒愤。蓝西峰想到此处,不由得黄脸一红,他道:“你的玉佩……”
谢九尘侧过脸,微微一笑:“无妨,玉佩与你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蓝西峰满脸羞愧,他道:“我的命不值钱,可这玉佩对你来说,必然是重要之物。”
“玉佩再重要,也不过是死物。”谢九尘还是那句话,“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说。”
蓝西峰的脸涨得越发地红,他不再多言,与谢九尘进了花溪城,朝自家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小集市,走入一条闹巷之中,有吃饱午饭的孩童聚在一起玩耍,一些妇人坐在家门口,旁边放着一个箩筐,里头装着针线和布匹,她们一边穿针引线,一边与旁边的妇人闲聊,还要看着自己的小孩,忙碌中也有一番乐趣。
住在同一条巷子的人,彼此之间都算认识。众人见蓝西峰回来,都跟他打了招呼。蓝西峰脸上红潮未退,他点头致意,带着谢九尘快步穿过。谢九尘一路走过,收获了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他这样的人,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这条巷子中,一旦出现,便是格外引人瞩目。
蓝西峰停在了一扇竹漆的大门前,门鼻上挂着一柄铜制圆锁,蓝西峰抽出钥匙,抬手转动锁孔,抽出锁,“咿呀”一声推开大门。
谢九尘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道:“此人虽做了寻死的准备,离家前却仍然记得锁门,且将钥匙带在身上,如此矛盾,也许……他也是想活下来的吧。”
蓝西峰侧过身子,示意谢九尘先进去。谢九尘提袍跨过门槛,蓝西峰随后进来,掩上屋门。
院子不大,一眼便看尽了,院中摆放着一堆整齐的板材,屋檐下有锯、钻、斧、刀、量尺、绳墨等工具。谢九尘将左手背在身后,思量道:“我给你刻一枝假花吧。”
蓝西峰见他胸有成竹,心中亦有好奇,他道:“公子请。”
谢九尘左手不动,右手在材具中挑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放在一块定好的木桩上,他用手掌比量长宽,然后又挑了两块圆形木材出来,松动软土,将木材钉入深处,埋实土壤,用劲推动不挪移后,这两块木桩也算是定实了。
他挑了一块细长的木板,以石头和木桩辅助,伸展绳墨,丈量好尺寸之后,将木板立起,瞧准那条墨黑的线,眼疾手快将斧头劈下,木板一分为二,一大一小,不偏不倚,竟与所画之线分毫不差。
蓝西峰瞠目结舌,这看似瘦削的公子哥,居然会有这样的技巧,这样的稳准,这样的力气,这样的劲魄!他于谢九尘清朗的眉眼之中,窥见了一丝希望。
谢九尘凝眉垂眸,专注手上的活,他用手不便,便用石凳与左腿“夹”住板材,躬身用花边刀削着板材,一刀一片小花,堆在脚边,十分可爱。院子里的瘦树叶不庇荫,灼人的阳光打在谢九尘的脸上,使得他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一滴汗顺着他高耸的眉峰滑下,又经过挺直的鼻尖蜿蜒,最后沿着下巴,离开脸庞,滴进了一朵假花之中。
谢九尘无法抹汗,便只能甩了甩头,让汗避开双眼,继续削花。
瞧着花的数量差不多了,谢九尘便扔掉板材,将地上的假花都捡起来,拢到石桌中央。他用同样的姿势抵住刚刚劈下的板材,又削又缠,将四方板材慢慢打磨成圆形。其实他本来可以直接选圆木的,可那太简单了,他怕激不起蓝西峰生的斗志,决定化简为繁,用单手演示一个复杂的过程。
圆木削成之后,谢九尘以细长的木材为骨,将假花一朵一朵地粘在上面,粘花也有讲究,位置和粘法都很重要。最后,一枝栩栩如生的假花做出来了,风拂过的时候,薄如蝉翼的花朵还会盈盈而动,不免让人感慨“假作真时真亦假”。
谢九尘直起身来,才感到双腿震麻,他跺了跺脚,缓了缓,唤醒脚上的知觉之后,才走到蓝西峰的身旁,将假花递给他。蓝西峰接过假花,手上是圆润的触感,鼻边是木屑的清香,他双眼亮堂,嘴唇半张,半响才道:“妙极,妙极!”
谢九尘的衣衫都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可他的眉眼中并无抱怨,反而笑意满满,道:“只要用心练习,假日时日,你也可以做到。”
蓝西峰倏然闭起眼睛,两行清泪从他的双目中淌出,他啜泣了几声,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谢九尘背过身去,男子汉大丈夫,怕是到了伤心处,才会不顾及在场的外人,痛快流涕。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哭声渐止,谢九尘转回来,从怀里掏出几锭银两,放在石桌上:“这几个月,你先熟练技艺,等习练得差不多了,便可重新开张。这些银两你先收着,用作这几个月的花销吧。”
蓝西峰盯着桌上的银两,嘴唇蠕动,既颤且抖,过了片刻之后,他“咚”地一声朝谢九尘跪下,道:“公子,你救了我的性命,又助我度过困难。你的恩德,蓝西峰铭记于心,一生都不敢忘记。”
谢九尘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蓝西峰被谢九尘扶了起来,道:“世上恶人无数,好人亦不少,我这条手臂被恶人所砍,原本心灰意冷,对人间都没了期盼。可遇上了公子,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公子放心,这些银两我绝不白拿,请问公子贵姓,家住何方?等我赚够银两之后,一定上门拜访还钱。”
“我姓谢,名九尘,家住朱雀街二号。”谢九尘道,“银两你慢慢用,不急着还,倘若不够,可去谢府找我。”
蓝西峰用手擦净泪痕:“谢公子高德,帮我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又怎能再找公子要钱?对了,我叫蓝西峰,公子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谢九尘无意窥探蓝西峰的隐私,但听他方才所言,似有不平之意,谢九尘还是问了:“蓝公子,你说你的手被恶人所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