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类别:游戏动漫 作者:谢九尘赵__ 本章:第4章

    乞怜

    赵??合上了装放十八罗汉的银盒,对黎笛道:“将此物收进库房。巳时黄老板会将百匹罗布送来,你清点无误后,让伙计搬去店铺。我去当铺一趟,中午不回来了。”

    黎笛应声:“是。”他搬起银盒,往库房走去。

    赵??甫一出门,便见隔壁屋门大敞,谢九尘着一身青立在门边,面前是身着破旧布衣的李辜。赵??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隐在石狮后,观察着谢府门前的动静。

    只见那李辜佝偻身子,揉着眼睛:“谢公子,我上有五十老父老母,下有十岁孩儿,都染了重病,急需一笔钱财。可我落魄至此,连自己的生计都是问题,哪怕一日只吃一个馒头,都挤不出多少银两,公子行行好,施舍点钱给我吧。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这可是三条人命,哦不,是四条人命,胜造二十……二十八级浮屠啊……”

    谢九尘不认得李辜,但他从尧时云的口中听说过李辜的名字和事迹,面前此人左脸有一道还未愈合的狰狞伤疤,他瞧着,也像是铁钉留下的痕迹。位置、伤痕和身份对上号了,他猜想,这就是与赵??结怨的乞丐李辜。

    他想起赵??,想起那人冷厉的眉眼,又想起那首朗朗上口的歌谣。他望着李辜,一时愣神。

    李辜不知谢九尘此刻在想什么,他听闻谢家公子回来了,听闻谢家公子有一颗极其善良的心,李辜闻风而来,花溪城中终于有新的人可以哄骗了,他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泣涕涟涟,继续道:“可怜我那老父亲,一生操劳,满面风霜,将我养得这般大,却没料到我这么无用,在他生病的时候,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莫说花钱买药了,就连请郎中上门看病的银两都没有……可怜我那老母亲,身染重病还不愿歇息,每日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做些针线活,想着多绣一些是一些,然后攒钱为我孩儿治病,她已经豁出去了,不管不顾,不理会自己的身子,只想着我那孩儿……可怜我的孩儿,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娘亲,我又当爹又当娘,磕磕碰碰地把他养到了十岁,没想到他也得了这种怪病,现在吃不下饭,走不动路,日日躺在床上,喊疼,喊难受,我只能看着,毫无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无法为他们做……公子,你行行好,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全家,来世我做牛做马,做猫做狗,都会报答公子的恩情啊……”

    赵??在暗处冷笑一声,李辜是个孤儿,哪里有父有母?他没钱娶妻,又哪来的孩子?李辜谎话连篇,偏偏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若不是他熟知李辜此人,恐怕也得被他骗进去了。赵??看谢九尘脸上有松动之意,险些忍不住踏出一步,对谢九尘道:“你莫要被他骗了。”可他理智尚存,他已经帮过谢九尘一次了,而谢九尘不领情,谢九尘是有菩萨心肠的善人,他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谢九尘做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

    谢九尘虽知李辜此言,多半是假,可李辜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谢九尘的目光落在李辜的草鞋上,那双草鞋的头破了一个大洞,李辜的脚趾露了出来,谢九尘看见了皲裂的肌肤。他从怀中取出一点碎银,放到了李辜的手上,道:“这点银两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也请你拿着吧。”

    李辜攥紧银两,收进自己破烂的荷包中,他抓住谢九尘的衣摆,道:“公子,公子,你是我的恩人啊……虽然这点银两做不得什么,但可以用来让我的家人吃一顿好肉好菜,等他们上黄泉路的时候,也不会遗憾,生而为人的时候,居然还没有吃过一日的好东西……”

    李辜当然不满足于此,他抓住谢九尘的衣袍,口中的话虽是感谢,但其中充满了胁迫之意:这点银两只够吃顿好酒好菜,还远远救不了他们的性命。

    赵??的目光落在李辜的手上,如针扫落。李辜的手极脏,上头沾满了黄土泥垢,指甲缝中全是黑乎乎的东西,那样一双手,落在谢九尘的天青色衣裳上,显得分外碍眼。赵??皱起眉头,心道:“谢九尘,够了,你给了他那点碎银,已是仁至义尽。莫要再傻了。”

    可谢九尘就是傻子,李辜在他的面前跪下,他连忙蹲下身,要扶李辜起来。李辜哭喊道:“公子大恩大德,我就是磕九九八十一个响头,也是应该的……公子就让我跪吧,不然我于心有愧啊……”

    谢九尘于心不忍,将怀中所有的银两都掏了出来,都塞进李辜的手中,道:“你快起来,这些银两你都收着,给你的家人治病。莫要再跪了,快快回去吧。”

    赵??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不想再看。转过身去,迈开步伐,从另一条路前往赵氏当铺。

    谢九尘余光瞥见黑影,他沉下目光,侧过头去,便看见了赵??的背影。赵??走得极快,背影透出洒脱之意,可不知为何,谢九尘看着他,看到了满身的孤寂。就在这时,一声暴喝打断了谢九尘的思绪。

    “李辜!”

    尧时云疾步上前,拉着谢九尘起身,问:“你没被骗吧?”

    谢九尘还没说话,李辜便立刻起身,脚底抹油要跑。尧时云见状,立即抓住了李辜的衣领,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尧时云眉头紧皱,道:“想跑?”

    李辜“啊啊”几声:“放开我,放开我,来人啊,杀人啦,杀人啦……”

    尧时云哼道:“李辜,你有手有脚,为何不能自力更生。总是偷蒙拐骗,你能骗到八十岁吗?”

    李辜不理会尧时云的话语,他是个无赖,对读书人的劝诫之言免疫,他咿呀乱叫,拼命挣扎,最后还是甩开了尧时云的手,一溜烟地跑走了。

    尧时云本来也没想过要一直抓着李辜,他满脸嫌恶之色,拿出手帕,狠狠地擦净了自己的手,道:“明烛,你给了他多少银两?”

    谢九尘道:“我没数过,应该有十几两吧。”

    “这么多?”尧时云长叹一声,道:“我应该早些将花溪城中的地痞无赖的模样都画出来,让你见到这些人,一个都不要搭理,离得越远越好。你给了李辜那么多银两,他心里肯定美死了,不仅美死,还会在心里骂你是傻子。你这银两算是白白流走了啊。”

    谢九尘嘴角微扬,并不因为被骗而懊恼,他道:“无妨,李辜是个可怜之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我只看出了他的可恨,没看出他的可怜。”

    “他的伤疤,是真的好不了了吗?”

    “他也没想过要去治,只要性命无虞,李辜不会将钱花在皮囊上的。”尧时云摇着扇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将钱给李辜。他拿到钱,只会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很快就会挥霍干净。他对给他银两的人,也不会怀有感恩之情,反而像狗皮膏药似的,谁给了他银两,谁给得越多,他就会越记住谁。你给他银两,非但不是在做善事,反而给自己找上了麻烦。不过,他下次再来找你的时候,只要你硬起心肠来,不要管他,重复几次,久而久之,也就把他甩掉了。”

    谢九尘不解道:“你说李辜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当初赵??没给李辜银两,难道有错吗?李辜的伤不是赵??造成的,给不给银两,也全凭赵??的心意,为何人们会传唱那首歌谣?”

    尧时云不明白谢九尘为何会在此事上钻牛角尖,他道:“这不一样。李辜将自己钉在门上了,便是用伤痕和鲜血在乞讨,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被李辜此举所震动,都会掏钱。可赵??没有掏钱,他冷漠地看着李辜流血,又喊人把他扔出去,还不许药铺的伙计给他疗伤。百姓说他铁石心肠,冷面冷情,并没有说错。”

    谢九尘还是不懂,书上教他忠孝仁义礼,却没教他人性是复杂的。他守着方圆规矩,对大周讲忠,对亲人讲孝,对穷人讲仁,对友人讲义,对每个人都讲礼。可他的心中却另有一套度量,他想,赵??也许不是那样坏的人。

    尧时云叮嘱谢九尘:“反正啊,下回李辜要是再来,你喊下人把他赶走。如果他在路上截住你,你就跑,有多快跑多快,别被他追到。不然的话,你肯定又要被当成冤大头了。”

    “好吧,我尽力而为。”

    “什么尽力而为?是要全力而为。”

    谢九尘笑了笑:“对了,你找我有事?”

    “被李辜气到了,差点忘了。我来寻你,是想邀你一同去城外的流水诗宴。”

    “何时?”

    “现在。”

    谢九尘道:“恐怕不行,我答应了一个学生,今日要去他的家中拜访。”

    “无妨,那我一个人去,也能有滋有味。”

    “好,下回我再同你一起去。”

    谢九尘与尧时云闲谈几句,便分道扬镳,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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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鸡毛

    谢九尘来到沈河星家所在的平安巷之时,听见巷子里传来嘈杂之声。

    他微微提眉,脚步不停,走进平安巷之中,却发现嘈杂之声正是源自沈家门口。一人在闹,一人在连声道歉,旁边还站了几个好事街坊,对着二人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杨岁华拎着一动不动的白毛耗子,高声道:“沈娘子,我不用你道歉,道歉有什么用?你们家的狗咬死了我的耗子,你也知道,我是个耍戏人,平日里靠耍猴耍耗子为生。这些耗子就是我的命根,你知道得养多久,才能养出一只通人性的吗?起码得养五个月啊,五个月的打赏就这样没了,你说,你该不该赔钱?”

    “杨大爷,真是对不住,我……”沈娘子目中噙泪,“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两,没看好狗,让他跑出去了,是我们的错。这样,我将狗交给你,任你处置,如何?”

    “谁要你们家的狗?顶个屁用。你们家的狗土黄瘦弱,就连狗肉都不值钱。”杨岁华咄咄逼人,“我不要狗,我就要钱,各位街坊你们评评理,这件事是我的错吗?沈家的狗咬死了我家的耗子,难道我就要白白承担损失吗?”

    围在一旁的左邻右舍纷纷开口。

    “哎呀,沈娘子啊,你也知道杨大爷最看重他的猴儿和耗子了,你也是的,怎么不把家里的狗拴好?”

    “杨大爷,狗是畜牲,畜牲犯了错它也不知道,沈娘子不是故意的,你也不能这样逼她啊。”

    “依我看来,沈娘子你凑点钱,赔给杨大爷,这件事不就完了吗?都是住在平安巷里的人,这样吵吵闹闹,闹得面红耳赤的还没有一个结果,日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啊。”

    “沈娘子若是有钱,早就拿出来了,还用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杨大爷,大家都是穷苦人,你也不要为难沈娘子了,意思意思收点小钱,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

    在一片吵闹喧哗之中,谢九尘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想要拿点银两出来,平息此事。但他摸到的却是空瘪,这才想起来,刚刚把银两都给李辜了,现在身上可是分文不剩。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沈娘子面前,对杨岁华道:“杨大爷请勿动怒,请问这只耗子值多少银子?”

    杨岁华见来人长衫静立,气度不凡,便收敛了怒气:“一只耗子起码得培养五个月,才能到集市中欢跳卖艺,平日里我耍耗子,一日能赚得五十文,我也不想为难沈娘子,给她算便宜一些,就要一两银子吧。”

    "一两银子?"沈娘子倒吸一口凉气,睁大眼睛道:“杨大爷,可你平日耍耗子,都是十几只一起的,如今我家的狗不过咬死了一只,这……”

    她没有直言,但意思也不算委婉。沈娘子认为,杨岁华虽然明着说算便宜一些,实则还抬高了一只耗子的价钱。

    杨岁华冷笑一声:“沈娘子,培养一只卖艺的耗子,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我付出的精力和心血,在你的眼里便无足轻重吗?我念在我们邻里一场,已经很给你们沈家面子了,你休要得寸进尺。”

    沈娘子嗫嚅嘴唇,她的脸乍红乍白,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眼见着杨岁华上前一步,还要说话,谢九尘连忙道:“好,一两银子没问题,我给。”

    杨岁华和沈娘子皆一怔,杨岁华率先反应过来,朝谢九尘摊出右手:“行,反正给了银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谢九尘面有难色:“但我现在没带银两,听你们方才之言,杨大爷也住在平安巷。这样,等过些日子我得空了,便来杨大爷府上送银两,你看如何?”

    “哼,我还以为你是真心要帮沈家,没想到只是嘴上功夫。口说无凭,我信你个鬼。”杨岁华盯着谢九尘,“我从未在平安巷见过你,你是沈家的什么人?”

    谢九尘微微躬身:“在下姓谢名九尘,是沈家孩子沈河星的先生。今日上门拜访沈家,没想到撞见此事。”

    沈娘子“啊”了一声,道:“原来你就是谢先生,今日让你撞见此事,看了笑话,真是惭愧。还要你来帮我们,我实在是深感抱歉。”

    “无妨,沈娘子切莫自责。”

    杨岁华听到谢九尘是教书先生,心里信了几分,又知道沈家确实穷困,很难从他们手上拿到银两,便主动退了一步:“谢先生,我也不想将场面闹得太难看,这样吧,你给我写张欠条,得空了再把银两带来,如何?”

    谢九尘道:“如此正好。沈娘子,家中可有笔墨,我要借来一用。”

    沈娘子连忙点头:“有的,先生请进屋。”

    谢九尘道:“杨大爷请稍等片刻。”

    杨岁华点头。

    谢九尘随沈娘子进了屋,院子狭小,角落处放了一个笼子,笼中关着一只土黄色的瘦狗,它耷拉着耳朵,整条狗恹恹地毫无活力,恐怕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见到主人也不敢摇尾巴了。

    进了里屋,漆白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落在这茅屋陋室之中,倒是有几分奇异的融合感。沈娘子捧出笔墨纸砚,放在桌上,谢九尘俯身提笔蘸墨,到了纸上的时候,却一时间不知道何从下手――

    他从来没有写过欠条。

    沈娘子立在一旁,见谢九尘迟迟不动,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谢九尘面上泛红,他想了想,先写下了“欠条”两个大字,然后有了思绪,写道:本人谢九尘,由于狗咬耗子一事,于四月二十五亏欠杨大爷一两银子,经双方协商,谢九尘定在五月初五前将一两银子如数奉上……

    “不对。”谢九尘写完一张欠条之后,才发现错误,“沈娘子,请问杨大爷叫什么名字?”

    沈娘子道:“杨岁华,岁岁华年的岁华。”

    “抱歉。我在欠条中直接写了杨大爷,恐怕要重写一张,多费一张纸了。”

    “无妨,谢先生肯帮我们家,已是恩德,一张纸算不得什么。”

    谢九尘拿了一张新的纸,这回他写得极慢,生怕再废纸。写完之后,等墨迹晾干,他与沈娘子一道出门,将欠条给了杨岁华。

    杨岁华细细看过欠条,见无甚问题,便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谢先生,你是读书人,应当在乎礼节颜面,可我只是一介粗人,我不怕将事情闹大。若端午那日,我还没收到银两,可别怪我拿着这张欠条,与你闹上公堂。在场的人可都是见证。”

    谢九尘道:“请杨大爷放心,谢某定会说到做到。”

    “如此甚好。”杨岁华又转过头,对沈娘子道:“管好你们家的狗,若再窜来我家惹事,可别管我不念情面。”

    沈娘子低眉道:“请杨大爷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管教,不再让它犯事。”

    杨岁华道:“最好如此。”说完,便扬长而去。邻里们见事情已了,没有热闹可看了,也一一散去。

    沈家门前独留谢九尘与沈娘子,沈娘子被闹了这么一场,脸色仍不好看,她勉强笑道:“先生请进门。”

    谢九尘再次进了沈家的门,屋内只有孤男寡女,为着避嫌,沈娘子并未关门。她洗净杯子,为谢九尘倒了一杯茶:“家中茶叶放得久了,味道竭涩,口感不好,还请先生见谅。”

    “无妨,苦茶别有一番风味。”谢九尘微微一笑,“河星呢?他知我今日前来,怎么不在家?”

    沈娘子道:“他知先生今日前来,早早便去十三楼排队了,说要给先生买些糕点。”

    十三楼是花溪城中有名的糕点店,糕点美味,价格却并不昂贵,买完一批要等半个时辰,下一批才堪堪做好,因此楼前日日都排起长龙。

    “原来如此,河星有心了。”

    “他可喜欢谢先生了,每日从书院归来后,都要念叨先生的名字。”提起自家孩子,做母亲的总是多话,沈娘子面带笑意,“自从先生到了书院之后,河星每日去书院的时候,就更高兴了。原本也高兴,有书读就高兴。他跟他爹一样,喜欢读书,日日读书,都快成书呆子了。”

    谢九尘心坎生热,又想到沈河星所言,问:“河星可有提过,我上门拜访,所为何事?”

    沈娘子摇了摇头:“他只说先生今日得空,想来家中拜访。”

    谢九尘摩挲着粗粝的茶杯:“我知道,河星曾在家中提出,他不想念书了,惹得你和沈先生都很生气。”

    沈娘子面露哀伤,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事都藏不住。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日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和丈夫都吓了一大跳,河星说想做工,若不是我死命拦住,险些被他爹抽出板子来揍一顿。唉,我不是不知道河星在想什么,可他怎么能不读书呢?幸好,他明白我们的苦心,惹了我和他爹生气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个念头了。”

    沈意明也是读书人,他给沈娘子和沈河星灌输的念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沈河星说不读书,要去做工,沈意明恨不得打折他半条腿,让他只能窝在家中,读书写字。

    谢九尘迟疑片刻,还是直言了:“河星让我前来拜访,原是想让我来劝你们,放弃让他继续读书的念头。”

    “什么?”沈娘子脸色煞白,唇色如盐,眼中钝钝地失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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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蒜皮

    谢九尘观她神色,知道她误会了,忙道:“沈娘子莫急,我知河星喜欢读书,劝他莫要放弃读书的念头。我此次前来,是想与沈娘子商量一事,在河星的念书费用上,我可尽绵薄之力。”

    沈娘子愣神片刻,随即神情复杂,她摇了摇头:“纵然先生善心,可我们绝不能要先生的银两。”

    谢九尘道:“河星也是这样说的。沈娘子若不想白白受禄,可以写借条,等河星长大后,再慢慢还即可。”

    “即便如此……”沈娘子垂目苦笑,“我们也不能要先生的银两。”

    “为何?”

    “我丈夫为人清高孤傲,他不会同意的。哪怕只是借,他也不会同意的。”

    谢九尘眉峰微蹙,正想再问之时,沈河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娘,我回来了。”

    沈娘子连忙换上笑容,沈河星跑进来,看见谢九尘,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他将手上的纸袋放在桌上,向谢九尘行了一礼。

    “先生,您到多久了?”

    “不久。听你娘说,你去十三楼买糕点了,可是排了很长的队?”

    “也没有很长。”沈河星挠挠头,“今日运气不太好,准备排到我的时候,一批糕点就卖完了。所以我多等了半个时辰,不然早就回来了。”

    谢九尘和沈娘子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都庆幸沈河星排队排得久了,不然他回来的时候刚巧撞见杨岁华之事,定会思虑颇多。

    沈娘子忽然道:“河星,娘突然想起来,家中的盐用完了,油也快用完了。娘亲记性不好,昨日出去的时候忘记买了,你现在去一趟,将油盐买回来,好吗?”

    沈河星杵在原地,踟蹰道:“可是,先生来了……”

    谢九尘道:“我没事,你去吧,先生在这里等你回来。”

    “那我快去快回。”沈河星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先生,娘,我买了枣泥酥和牛油酥,都还是热的,你们赶快吃,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娘子和谢九尘都点头,含笑看着他离去。

    等沈河星离开后,沈娘子拿出碟子,将枣泥酥和牛油酥摆放出来,让谢九尘吃。这是沈河星的一番心意,谢九尘不好推拒,便拿起一块牛油酥,慢慢地咬了起来,酥甜不腻,厚实咸香,确实美味。他吃完后抿了一口茶,道:“沈娘子将河星支出去,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沈娘子道:“我知先生善心,帮我们定然是发自真心,不求回报。若有人相助,使得我们不必苦苦支撑,我倒也愿意厚颜接受。可星河他爹……也有文人傲骨,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绝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

    “若写了借条,就不是施舍。”

    “对,可在我丈夫看来,这就是施舍。”沈娘子长叹一声,她盯着自己粗糙发皱的手,愣神许久,曾几何时,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无忧少女。

    沈娘子名叫钟晓梦,是紫苏县钟家的小女儿。钟家家底殷实,钟晓梦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受尽父母宠爱。虽被溺爱,但钟晓梦生性淳厚善良,并未养成娇纵性子。十岁那年,她因贪玩,偷偷溜出家门,在梨园中听了一出巾帼戏,回到家后,钟晓梦对爹娘说,她要读书。

    男子可以读书,女子为何不能读书?她不仅要读书,她还要读得比许多男子都要好。她读书不为名扬天下,只为内心的那份好强。十岁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决定,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钟父爱女心切,自然是女儿说什么,他就办什么。钟晓梦是女儿身,钟父钟母不愿让她到县里的书院去,跟那些野小子混在一起。

    思来想去,钟家最后找来了一个穷苦读书人,让那人教女儿读书,而此人正是沈意明。

    沈意明比钟晓梦大八岁,他心有鸿浩之志,日日勤读,想在科举场上一举成名。可在成名之前,他需要生存的银两。看到钟家门前贴的告示,利润丰厚,可是要教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沈意明不屑此事,但他对自己说,他并非为钱折腰,他是为了志气折腰。

    沈意明通过钟家的考核,成了钟晓梦的先生。钟晓梦梳着双髻,站起来还没有沈意明坐着高。她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这个陌生男子,随着他念“之乎者也”。二人渐渐相熟,从十岁到十五岁,钟晓梦都仰望着沈意明,她惊叹沈意明的才学,敬重沈意明的为人……倾慕沈意明的风华。

    那五年间,沈意明曾经参加过两次乡试,但都没有中举。他心灰意冷之时,钟晓梦依旧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道:“先生博学多才,无所不知。”

    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他只是个连乡试都考不上的书生,谈不上博学,更称不上多才。

    沈意明生性内敛,他将苦楚咽下肚中,依旧通过当钟晓梦的教书先生来维持生活。可钟晓梦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孤男寡女,再常常独处也说不过去了。钟父钟母寻思着,书读到这个年纪,也差不多了,他们准备给钟晓梦寻一门亲事。钟晓梦听见父母的对话,愣神许久。

    钟晓梦再次见到沈意明的时候,幽幽道:“沈先生,我不想再叫你先生了。”

    沈意明面露疑惑:“为何?”他不知自己做错何事,得罪了这位千金小姐,但纵然要将他辞退,也应该是由钟老爷开口。

    钟晓梦鼓起勇气,颤着声音道:“意明哥哥,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沈意明瞳孔倏张:“小姐不可乱言。”

    “我没有乱言,我就是喜欢你。难道喜不喜欢一个人,我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我已经十五岁了,可以成亲了,你若也喜欢我,我们就结为夫妻,再不分离。”

    沈意明从未想过,钟晓梦会对自己生出旖旎心思。他望着钟晓梦娇艳的脸庞,喃喃道:“可我足足比你大了八岁……”

    “那又何妨?我喜欢你,你比我大十岁我也喜欢。”

    沈意明后退一步,又道:“可我只是一个穷书生。”

    钟晓梦上前一步:“那又如何?我喜欢一个人,莫说是书生,就算是乞丐,我也不会动摇心意。”

    沈意明二十三了,仍未娶妻,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总想着要闯出一番天地。先立业,再成家。可他失败了太多次,钟晓梦是个好女子,最难得的是她还心仪自己。沈意明看着她从稚童长成少女,如同看见枝芽长出花蕊,他叩问自己,曾经心动过吗?他惊觉自己无法说不。

    可沈意明与钟晓梦的家世悬殊,他犹豫、退缩、懦弱、恐惧,而钟晓梦直率、勇敢、坦荡、坚定……二人你退我进,你迟疑我笃定,最后钟晓梦终于将沈意明的心里话逼出,她道:“有你这句话,无论如何,我也会说服爹爹和娘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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